硯中藏枯骨

暮春的汴河，裹挾著上游融雪與腐葉，在暮色里泛著青黑的濁浪。

岸邊的垂柳剛抽新綠，風一吹卻帶不起半分生機，只把河面上飄來的腐臭氣息送得更遠 —— 那是大理寺撈尸衙的 “地盤”，汴京城最臟、最臭、也最沒人愿意踏足的地方。

沈硯蹲在河邊的爛泥里，粗布皂衣早己被河水浸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身上，冷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

他手里攥著根磨得光滑的長桿，桿頭綁著三爪鐵鉤，正一下下探進渾濁的水里，動作遲緩卻精準。

身后傳來腳步聲，帶著官靴踩碎枯枝的脆響，不用回頭，沈硯也知道是同衙的李三郎來了。

“沈硯！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都快宵禁了，這具浮尸再撈不上來，仔心王司吏扒了你的皮！”

李三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耐煩，他手里揣著個暖手的銅爐，站在離河邊幾步遠的干爽地方，連衣角都不愿沾一點泥污。

沈硯沒應聲，只是手臂猛地一沉，鐵鉤勾住了什么重物。

他咬著牙往后拽，河水翻涌間，一具腫脹變形的**被拖上了岸，腐肉上還掛著水草，腥臭味瞬間濃得讓人作嘔。

李三郎下意識地后退兩步，捂住鼻子，臉上滿是嫌惡：“呸！

真晦氣！

趕緊處理干凈，別耽誤老子回去喝酒。”

說完，李三郎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沈硯一個人在河邊收拾。

他從懷里摸出塊粗布，仔細擦拭著**上的污泥，動作算不上溫柔，卻透著一股莫名的認真。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 這雙眼睛里，沒有對**的恐懼，沒有對這份差事的怨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沒人知道，沈硯心里藏著怎樣的秘密。

三年前，他還是個在街頭乞討的孤兒，是 “**魔王” 丁云鵬把他從**堆里救出來，教他識字，教他武功，更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丁云鵬臨終前，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眼神里滿是復雜的叮囑：“硯兒，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記住，藏鋒則無敵，隱智則保身。

我給你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露于人前。”

那時的沈硯還不懂，師傅口中的 “東西”，除了那本寫滿生存智慧的《茍道真經》，還有一柄藏在鞘里、刀身泛著冷光的彎刀 “白夜驚雨”，以及一部源自域外天魔的禁忌功法 ——《尸魔功》。

《尸魔功》的修煉之法，詭異而**，需要以**為引，煉化其中的死氣與精氣，融入自身經脈，以此突破武學瓶頸，強化肉身。

丁云鵬當年正是靠著這部功法，在江湖中殺得尸橫遍野，才落下 “**魔王” 的名號。

可他也深知此功的兇險，一旦暴露，必然會引來整個武林的追殺，所以才反復叮囑沈硯，一定要藏好自己。

沈硯把處理好的**抬上簡易的木板車，借著暮色往城外的義莊走。

汴京城的夜晚來得快，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有巡夜的武侯提著燈籠走過，光線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沈硯低著頭，盡量把自己縮在陰影里，像個不起眼的影子，沒人會注意到這個渾身沾滿臭味的撈尸衙役，懷里藏著怎樣的殺器。

義莊建在城外的亂葬崗旁，是座破敗的院落，只有一個老更夫看守。

沈硯把**停在義莊后院的停尸棚里，老更夫從屋里探出頭，昏花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沙啞著嗓子說：“又是你啊，沈小哥。

今天這具…… 是河里撈上來的吧？”

“嗯。”

沈硯應了一聲，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遞過去，“麻煩老丈今晚多照看些，明早我來運去大理寺驗尸。”

老更夫接過銅板，嘿嘿笑了兩聲：“放心吧，有我在，丟不了。

不過你也別太累著，這撈尸的活兒，不是人干的。”

沈硯沒再多說，轉身走出了義莊。

他沒有回大理寺分配的雜役房，而是繞著亂葬崗，往更偏僻的后山走。

亂葬崗里墳塋密布，荒草萋萋，夜里的風一吹，嗚嗚咽咽的，像鬼哭一樣。

尋常人到了這里，早就嚇得魂飛魄散，可沈硯卻走得從容不迫，仿佛走在自家后院。

他走到一處新墳前，墳土還是濕的，顯然是剛埋下去沒多久。

沈硯從懷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鐵鏟，動作麻利地挖起土來。

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亮他臉上的神情 —— 不再是白天的漠然，而是帶著一絲急切與鄭重。

半個時辰后，棺木露出了一角。

沈硯撬開棺蓋，里面躺著一個剛死去沒多久的漢子，身上還穿著粗布衣服，面容尚算完好。

他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的布包，打開后，里面是一柄尺許長的彎刀，刀鞘古樸，上面刻著細密的花紋，正是 “白夜驚雨”。

沈硯握住刀柄，輕輕一拔，刀身出鞘的瞬間，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有一道清冷的月光落在刀面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用彎刀在自己的指尖劃了一下，鮮血滴落在**的額頭上，同時嘴里默念起《尸魔功》的口訣。

隨著口訣聲響起，**額頭上的血跡開始慢慢滲入皮膚，原本平靜的**，胸腔竟微微起伏了一下，一股黑色的霧氣從**身上緩緩升起，縈繞在沈硯身邊。

沈硯閉上眼，雙手結印，黑色霧氣像是有了生命，順著他的鼻息鉆進體內。

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緊接著，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脹痛，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經脈里穿梭。

沈硯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卻沒有停下功法運轉。

他知道，這是《尸魔功》修煉時的必經之路，只有忍受住這份痛苦，才能將死氣與精氣轉化為自身的力量。

黑色霧氣越來越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枯骨。

而沈硯身上的氣息，卻在悄然變化 —— 原本瘦削的身形，似乎挺拔了一些，眼神里也多了一絲銳利的光芒，只是這份銳利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里的平庸。

他收起 “白夜驚雨”，從懷里摸出一個猙獰的青面鬼面具，戴在臉上。

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向亂葬崗深處，那里還有幾座新墳，是他白天就選好的 “修煉材料”。

夜風吹過，青面鬼面具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遠遠看去，就像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在亂葬崗里游走。

沒人知道，這個 “撈尸魔”，就是白天那個被同僚呼來喝去、人畜無害的撈尸衙役沈硯。

他走著，心里又想起了師傅丁云鵬的話：“藏鋒則無敵，隱智則保身。”

他知道，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變得更強。

等到有一天，他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查清師父當年被殺的真相，他才會摘下這副面具，讓整個江湖，都記住 “沈硯” 這個名字。

亂葬崗深處，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青面鬼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滿地荒草，在風中搖曳，仿佛在訴說著這個夜晚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