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月

青霄之巔。

終年不化的積雪映著琉璃殿宇，冷冽而空寂，寒風卷過玉砌雕欄，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更添幾分蒼涼。

于忘塵倚在聽雨閣前冰涼的玉階上，一身素白舊袍，幾乎要與身后的雪色融為一體。

就像是這宏偉仙山上一個被遺忘的注腳，安靜地存在于結界劃出的方寸之間。

遠處云海翻涌，天際有靈鶴銜芝而過，羽翼流光，有風雷之聲隱隱傳來。

那靈鶴姿態優雅，翎羽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轉著七彩暈華，背上隱約可見身著內門服飾的弟子身影，意氣風發。

那是內門弟子正在演練高階遁法，他曾無比熟悉。

曾幾何時，他也是那駕馭風雷、遨游云間的一員，甚至，是眾人仰望的存在。

清徽仙尊，名動修真界，一劍光寒十九洲。

仙魔戰場，他劍鋒所指，群邪辟易；論道大會，他微言大義，萬眾景從。

何等快意恩仇，風光無限。

可如今的修真界誰人不曉，青霄宗有個道基破碎，靈脈盡斷，仙元散若流沙，只余一具不死不活的殘軀，賴在那仙山之巔，要闔宗上下供養的青霄廢人于忘塵。

昔日榮光，盡數化為今日枷鎖，將他牢牢釘在恥辱柱上。

幾聲刻意壓低的嗤笑隨風飄來。

“瞧他那樣子，還當自己是昔日的仙尊呢？”

“聽說昨**還想去藏經閣尋那《太初蘊靈篇》，被執事師兄‘請’出來了……靈脈都成了篩子，還修什么修？

癡心妄想。”

“噓！

小聲點，畢竟名義上還是咱們的師叔……怕什么？

一個廢人，宗門養著他，己是天大的恩德，若非掌門念舊，他早該……””言語如針，刺破了聽雨閣周遭的寂靜。

掌門師兄為他能靜心修養，特意設下結界。

這方寸之地，他出不去，旁人未經允許也進不來，可那些閑言碎語卻是一句不落，盡數飄進這院中。

于忘塵眼睫未動，仿佛未聞。

他只抬手，輕輕拂去袖口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枯葉，指尖蒼白，不見半分靈光。

如今看他這安靜模樣，倒是越發顯得溫潤如玉，沉斂于內，仿佛真是個修行有成的得道仙尊，哪里還有半分眾人口中那混吃等死廢人般的狼狽？

忽然，青霄主峰的方向，長鐘被猛地敲響！

“當——當——當——”這是強敵來襲的鐘聲。

一聲急過一聲，帶著前所未有的凄厲與恐慌，瞬間傳遍整座青霄宗。

誰人竟敢來青霄宗撒野？

云海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攪動翻騰得愈發劇烈，原本清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濃稠如墨、粘膩似膠的魔氣，自天際一道巨大的裂縫中洶涌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流，頃刻間便染黑了半壁蒼穹。

陽光被徹底吞噬，白晝化為晦暗的黃昏！

“魔族！

是魔族攻山了！”

“快啟動護山大陣！”

“擋不住！

魔氣太兇戾了！”

驚呼聲、慘叫聲、法寶破碎聲、殿宇傾塌聲轟然炸開。

方才還仙氣繚繞的青霄宗，瞬間淪為煉獄。

肉眼可見的黑色魔影如潮水般涌上山門，護山大陣的光罩明滅不定，僅僅支撐了數息，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然后，轟然碎裂！

狂暴的魔氣席卷而來。

聽雨閣外的靈植瞬息枯萎，玉石欄桿蒙上灰敗之色。

幾個方才還在院外嚼舌根的弟子，被一道逸散的魔氣掃中，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作了飛灰。

于忘塵瞬乎站首了身體，可終究晚了一步。

他望著那魔氣消散之處，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寒。

魔氣撲面，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白發飛揚，肆虐的魔氣于他，卻仿佛只是刺骨的寒風。

一道龐大無比、威壓滔天的魔影，在滾滾翻騰的黑云最深處凝聚，身形頂天立地，猩紅的雙目如同兩輪高懸的血月，俯瞰著下方混亂不堪、如同螻蟻般掙扎的青霄宗。

魔尊，無殤。

“清玄小兒！

出來受死！”

魔尊的聲音如同萬古寒淵刮出的陰風，裹挾著徹骨的恨意，震得群山哀鳴，“竊賊！

偽君子！

交出琉璃的魂玉！

否則，本尊今日便踏平你這藏污納垢之所，叫你知道，何為真正的萬魔噬心之痛！”

他的怒吼聲中，除了暴虐，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靈魂被撕裂的悲愴。

于忘塵聽到這句話，又緩緩倚回玉階上。

琉璃……魂玉……原來如此。

不過青霄有那位年輕有為、道法高深、寬懷大度、仁德無雙、心懷蒼生的掌門師兄在，青霄宗當是無恙。

何須他一個廢人操心？

至于方才灰飛煙滅的那幾位外門弟子，應該屬于他們口中常言“為保宗門難免有犧牲”之人。

魔尊叫囂咆哮，魔氣西散彌漫，低階弟子結陣自保勉力支撐。

可象征著青霄宗權力與力量核心的主峰，依舊毫無動靜，沉寂得令人心寒。

“清玄小兒，當年本尊曾言，青霄攏共只得三個半人，可惜啊，如今連僅剩的半個也成了廢人，那青霄上下還有誰能攔阻本尊？

當年你害死琉璃，奪她魂玉，如今又想做縮頭烏龜嗎？！”

這狂言如同驚雷，在每一個青霄宗弟子耳邊炸響，帶來無盡的屈辱與絕望，也帶出一絲困惑與悄然滋生的懷疑。

隨著這宣告般的笑聲，他終是不再壓抑，真正動了！

磅礴無盡的魔氣如同一條條翻卷的黑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撕裂空氣，朝著各峰呼嘯而去。

威勢比之前散逸的魔氣強盛了何止十倍！

原本在他身周按兵不動、肅殺森嚴的魔眾，齊聲發出嗜血的嘶吼，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緊隨道道魔氣黑龍，亦隨之席卷而至。

“結陣！

擋住他們！”

“為了宗門！

殺！”

長老們祭出本命法寶，內門弟子執劍上前，迎著不計其數、洶涌而來的魔眾沖去。

頃刻間便有傷亡出現，慘烈無比。

于忘塵輕嘆，重又站了起來。

無殤這個瘋子……琉璃之事，他當年亦有耳聞，只嘆造化弄人。

如今看來，這其中蹊蹺，遠比想象中更深。

程計光，你究竟做下了多少骯臟的惡事？

他看著那些在魔氣中掙扎、湮滅的年輕弟子，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復雜。

這些弟子再不堪，也是青霄宗的人，是他曾立誓守護的一部分。

無殤，你是要用這種方式，逼他出來，還是踐踏我的過去？

于忘塵，曾經的清徽仙尊，如今的青霄廢人，當他窩在聽雨閣時，整個天下都將之遺忘，當他站起來時，天下，便都看見了他。

暴怒中的無殤，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緩緩轉過他那巨大的腦袋，便看見了玉階上那道孤絕的身影。

“哦？”

一聲些微意外的低吼，如同悶雷滾過。

猩紅的巨目中，暴虐之色未減，仿佛帶著無盡的嘲弄：“你果然，還是這樣。”

在漫天殺意中，無殤獰笑一聲，巨掌探出，裹挾著毀滅一切的威勢，首抓而下！

他要親手捏碎這個昔日對手，哪怕對方己成廢人，也要將其神魂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