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幽靈的出租車

車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霓虹斷斷續續地在衛東平臉上跳躍。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緊握方向盤，右手摸索著車門邊的平安符。

第三個夜班小時剛過，城市仿佛悄無聲息地褪去了喧囂——只剩下出租車引擎的低鳴聲和他心跳的雜音。

他瞥了一眼后視鏡，鏡子里只映出自己略顯疲憊的眼神；后座空空如也。

東平下意識咳嗽一聲，試圖驅散皮膚上纏繞的寒意。

車載電臺里正放著都市怪談俱樂部的訪談，一群人討論“午夜鬼影夜行”的傳聞。

那聲音仿佛也在不經意間，把恐怖一點點滲進今晚的空氣。

突然，一只手在路邊緩緩舉起。

手掌瘦長，骨節分明，指甲慘白得像貝殼。

在那昏暗的路燈下，輪廓模糊，卻像是透著潮濕的霧氣。

衛東平心中驟然一頓，但行車本能還是使他踩下了剎車。

他無法分辨，是人的本能，還是某種更深的懼怕。

后門打開，一股冰冷潮氣涌進車廂。

乘客低著頭，臉埋在黑色兜帽里，步伐無聲，坐下的動作卻仿佛沒在座椅上留下任何重量。

東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試著用最平常的聲音問：“去哪兒？”

黑兜帽下傳來一聲微弱、沙啞的低語：“北城廢棄大樓。”

衛東平愣了片刻，背上的汗毛如針般豎起。

那地方，出租車司機之間早己流傳過無數怪談。

他想起師傅提過，那棟樓夜里常有燈光忽明忽暗，卻沒人敢在里面逗留。

每次有人講起，都要咬緊“絕對不要過去”的咒語。

可此刻的他，只能機械地應一聲。

“好。”

汽車開始滑行，沿著罕有人煙的小巷繞向城市的邊緣。

黑兜帽乘客一言不發，氣息在狹小空間內越發凝滯。

東平想找些話打破沉默，試了幾次，只吐出“天氣還真是……”后便再沒聲音。

他甚至不敢從后視鏡望過去。

怪談電臺還在播，聲音變得模糊。

主持人在討論“都市裂縫”的傳說，據稱有些地方夜里會短暫連接另一個世界。

衛東平咧咧嘴，把音量調小，這種話題讓他今晚特別不舒服。

他側頭看向窗外，城市邊界越發荒涼。

路燈減弱，建筑物變得像灰色剪影。

一瞬間，東平突然發現后座反光鏡里映出的兜帽下，似乎沒有五官——只有一團深色的虛影。

在那一刻，他幾乎要把車停下，但那團影子又像幻覺一樣消失。

他不斷提醒自己，“別瞎想，都是困了惹得。”

可心跳聲卻逐漸蓋過發動機嗡鳴。

接近目的地時，手機導航突然失靈。

他在無數個分岔口徘徊，每一個路牌都像在蒙蔽視線。

黑兜帽乘客卻毫無耐心，聲音漸漸變得急促，仿佛首接壓在他的腦子里：“快一點。”

這催促像是冷手攥住脖子。

東平本想回頭抱怨，但視線一觸后座，只見黑兜帽下閃過一只空洞的眼眶。

那一刻，他大腦一片空白。

出租車終于在廢棄大樓前撲通停下。

老樓像是被夜色吞噬，只有幾扇破窗在風中吱呀回響。

門口寂靜得不正常，空氣里帶著莫名的潮氣和霉味。

黑兜帽乘客推門下車，動作快得近乎飄忽。

衛東平本能地想起江湖拜神的口訣，但干澀的聲音卡在喉中。

他透過窗子好奇地望了一眼，只見那人走到樓門處，猛然停下，側回腦袋。

那黑色兜帽下隱約浮現一張扭曲的笑臉，嘴角幾乎裂到耳根。

他渾身戰栗──那種高漲到極點的恐懼，把他的理智壓到骨縫里。

就在黑兜帽人的身影刷進門廊的一刻，樓道里驀然響起一陣雜亂腳步聲。

東平愣住，那些腳步有大有小，仿佛不止一個人在行走。

遠處，大樓窗臺上浮現一串模糊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根本分辨不出輪廓。

夜風吹過玻璃，發出像低聲哭泣般的刺耳尖響。

衛東平咬緊牙關，卻沒能說出任何咒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證明什么，還是有種莫名的好奇驅使。

被恐懼和疑惑驅趕著，他只是強迫自己把車門鎖好，仿佛那薄薄的鐵皮能隔絕所有來自另一世界的威脅。

卻在下一秒，車載對講機忽然傳來雜音，隱約夾雜著女人的低語：“有人還在等你。”

那聲音緊貼耳膜，卻讓人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幽靈。

東平猛地一顫，背部貼滿冷汗，他幾乎要扔下車頭逃走。

然而好奇心與恐懼交織著，令他腳步未能挪動半分。

他下意識地看向廢樓，忽然發現門廳邊的墻上多了一道新鮮的紅色涂痕，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呼救的圖案。

這一刻，衛東平知道，今夜不僅僅是“幽靈夜行”的傳說本身。

某種東西，己然等待著他悄然靠近茫茫黑暗。

他的出租車仿佛成為怪談世界和現實的臨界點，而他，則注定無法就此抽身。

夜風中，大樓內亮起一盞淡黃孤燈。

他握緊方向盤，遲遲不敢啟動車子的引擎。

城市的深夜和廢樓的寂靜糾纏成詭*的邊境，對面的門廊黑影正緩緩靠近，門內一陣若有若無的低語，與都市怪談電臺的余音交織在一起，映照出現實與怪談世界之間不再清晰的裂痕。

出租車的尾燈在廢棄大樓門口靜靜亮著，仿佛一只睜開的紅色眼睛。

衛東平嘴里終于蹦出幾個干巴巴的字：“今晚，怕是出大事了。”

他沒有離開車，而是將自己和這座城市黑暗的心臟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