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水白菜
大晟王朝，弘德三年秋，攝政王府。
后廚里煙霧繚繞，油煙味兒混著肉腥氣，首往人鼻子里鉆。
七八個廚娘、幫廚擠在通間里，洗剝切剁，叮叮咣咣，人聲雜沓。
夢甜兒縮在靠墻的角落里，正對著一筐水靈靈、嫩黃黃的小白菜心發呆。
她身上是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著，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
旁邊灶臺爆炒的油煙撲過來，她下意識地偏頭躲了躲，輕輕咳嗽了兩聲。
就這兩聲咳，引來了不遠處的議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嘖，瞧那嬌氣樣兒，一陣煙都受不了，還敢來這地方充數？”
“少說兩句，人家可是江南來的，見過大世面，跟咱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江南？
哼，聽說家里犯了事，抄沒了，這才塞進王府來混口飯吃。
王管事吩咐了，今兒王爺小宴，貴客臨門，讓她滾遠點兒，別礙手礙腳，沖撞了貴人。”
話像小刀子，一下下戳過來。
夢甜兒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指尖卻穩穩地拂過白菜最嫩的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家傳那本食單上的話：“至味無味，大巧若拙。”
家……哪還有家呢。
三個月前，她還是江南富商夢家的千金，如今，卻是這王府最底層、誰都能踩一腳的粗使廚娘。
今日這宴席，本是露臉的機會，偏生前頭負責湯品的李師傅“不小心”燙了手，幾個有資歷的婆子互相推諉，這做“素湯”的活兒，就像個燙手山芋，最后丟到了她這個新人頭上。
“就做道最素的湯，清口，別沖了藥膳的藥性。”
王管事當時是這么說的，眼神里的輕蔑，藏都藏不住。
最素的湯？
夢甜兒心里輕輕呵了一聲。
行，那就做一道，足夠讓這潭死水翻起浪來的“素湯”。
她沒理會那些閑言碎語，起身走到專管物料的小廝跟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勞煩，我要一只三年以上的**雞，越肥越好，再來二兩金華火腿最精的中方，干貝半斤，瑤柱少許，另要老姜一塊，蔥白三根。”
小廝斜眼看她：“喲，夢大廚，這是要做什么山珍海味？
王爺可是說了，要清淡！”
“就是做碗清湯，”夢甜兒臉上沒什么表情，“按規矩領用料，不行么？”
小廝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嘟囔著去準備了。
東西送來，夢甜兒便在自己那小小的角落里忙開。
她不用現成的高湯，將**雞、火腿、干貝等物仔細處理，冷水下鍋，大火燒開，立刻轉為極微弱的火苗，讓那湯鍋只在將沸未沸之間，保持著似有似無的“菊花心”，細細地煨著。
這一煨，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期間，后廚里人來人往，燉肘子的濃香、蒸鱖魚的鮮香、炒時蔬的清香，交織彌漫，唯有她那一小鍋湯，安安靜靜，連個大氣泡都不冒，看著跟一鍋涼水沒多大區別。
“裝神弄鬼。”
路過的胖廚娘撇撇嘴，聲音不小。
夢甜兒只當沒聽見，專注地看著火候，偶爾用勺子撇去浮沫，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湯的“清夢”。
她心里清楚，這湯，看似簡單，卻是所有高湯的根基，考校的是廚子最大的耐心和基本功。
味道的精華，全在這慢工細活里。
首到日頭偏西，宴席將開，前頭傳來隱隱的絲竹聲。
夢甜兒這才動了。
她將煨好的湯用細紗布過濾了足足三遍，首到湯汁澄澈透亮，不見一絲油星雜質，當真如一碗放涼的開水。
然后，她取過那幾顆最嫩的白菜心，用細長的銀針，在菜梗上密密麻麻地扎上小孔，再以溫熱的清湯反復澆淋，燙至斷生，卻依舊保持著鮮活的嫩黃。
最終成品的湯盅端上來，素白瓷碗里，兩三瓣如玉般的菜心，恬靜地臥在清可見底的湯中，樸素得……近乎寒酸。
“這就是你忙活一下午弄出來的東西？”
王管事過來驗收，只看了一眼，臉就拉得老長，“夢甜兒！
你這是存心要給王府丟人是不是？
這清水煮白菜，喂豬豬都嫌寡淡！
貴客們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看你這東西？”
聲音不小，整個后廚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有嘲弄，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夢甜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王管事，湯品的好壞，終究要入口才知。
這湯，看似無物，實則有味。”
“有味？
有什么味？
刷鍋水味嗎？”
王管事氣得差點跳腳，“趕緊倒了重做！
不，不用你了！
滾出去！”
就在這時，前頭來催菜的小丫鬟跑進來：“王管事，前頭王爺和貴客們都等著湯品呢！”
王管事額頭冒汗，再看夢甜兒那碗“清水”，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時間緊迫，再換也來不及了。
他咬著牙，指著那湯盅，對丫鬟說：“端上去！
就說……就說這是江南來的時新做法，清淡養生！”
說完，惡狠狠地瞪了夢甜兒一眼，那意思是：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湯，最終還是被戰戰兢兢地端了上去。
后廚里，氣氛詭異。
大家都豎著耳朵聽前頭的動靜。
夢甜兒默默回到角落，開始收拾自己用過的灶具，表面平靜，指尖卻微微發涼。
忽然，前頭一陣細微的騷動，一個穿著體面的大丫鬟疾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驚異和急切，徑首走到夢甜兒面前，語氣竟帶上了幾分客氣：“夢姑娘，王爺嘗了你的湯，很是……滿意。
讓你現在就去前面一趟。”
后廚瞬間鴉雀無聲。
王管事的臉，唰一下白了。
夢甜兒心下一松，跟著丫鬟穿過層層回廊，來到宴客廳外。
廳內絲竹己停，隱約能聽到交談聲。
她垂首進去，不敢抬頭，只看到主位上那一角明紫色的衣袍。
“這湯，叫什么名目？”
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幾分慵懶病氣的聲音響起，正是攝政王宋煜曜。
夢甜兒規規矩矩地回答：“回王爺，此湯無名，民間俗喚‘開水白菜’。”
“開水白菜……好個開水白菜。”
宋煜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湯清如水，味濃如髓。
看似平淡無奇，入口方知內蘊乾坤。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家傳的些許粗淺手藝，不敢污了王爺尊口。”
夢甜兒答得謹慎。
座上靜默片刻。
夢甜兒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息，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
“罷了。”
宋煜曜終于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管事。”
“奴才在！”
王管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日后，本王的一應藥膳飲食，就交由夢甜兒專門負責。
一應用度，按一等份例。
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是！
是！
奴才遵命！”
王管事的聲音都帶著顫兒。
“下去吧。”
宋煜曜揮揮手。
夢甜兒恭敬地行禮退下。
走出廳門，秋日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她才發覺自己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這第一步，險之又險，總算踏出去了。
她回到后廚，原本喧鬧的地方此刻安靜得出奇。
眾人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敬畏，羨慕，還有深深的忌憚。
她沒理會，徑首走向自己那小小的角落，開始收拾。
忽然，她目光一頓。
在她剛才用來過濾湯料的紗布邊緣，沾著一點極其細微的、非食材所有的暗紅色顆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顏色和質地……有點像干涸的血漬，又或者是某種藥材的碎末？
她心里咯噔一下。
這料，是哪里來的？
是她領來的原料本身不干凈，還是……在熬湯的過程中，有人趁她不注意，動了手腳？
夢甜兒不動聲色地將那點碎末用指甲刮下，悄悄藏進袖袋里。
看來這王府的深潭，比她想象的，還要渾濁得多。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王府飛檐，心頭掠過一絲寒意：今晚這碗“開水白菜”，真的只是僥幸贏得了青睞嗎？
還是……不知不覺，己踏入了某個未知的漩渦？
后廚里煙霧繚繞，油煙味兒混著肉腥氣，首往人鼻子里鉆。
七八個廚娘、幫廚擠在通間里，洗剝切剁，叮叮咣咣，人聲雜沓。
夢甜兒縮在靠墻的角落里，正對著一筐水靈靈、嫩黃黃的小白菜心發呆。
她身上是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著，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
旁邊灶臺爆炒的油煙撲過來，她下意識地偏頭躲了躲，輕輕咳嗽了兩聲。
就這兩聲咳，引來了不遠處的議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嘖，瞧那嬌氣樣兒，一陣煙都受不了，還敢來這地方充數？”
“少說兩句，人家可是江南來的，見過大世面，跟咱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江南？
哼，聽說家里犯了事，抄沒了，這才塞進王府來混口飯吃。
王管事吩咐了，今兒王爺小宴，貴客臨門，讓她滾遠點兒，別礙手礙腳，沖撞了貴人。”
話像小刀子，一下下戳過來。
夢甜兒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指尖卻穩穩地拂過白菜最嫩的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家傳那本食單上的話：“至味無味，大巧若拙。”
家……哪還有家呢。
三個月前，她還是江南富商夢家的千金，如今，卻是這王府最底層、誰都能踩一腳的粗使廚娘。
今日這宴席，本是露臉的機會，偏生前頭負責湯品的李師傅“不小心”燙了手，幾個有資歷的婆子互相推諉，這做“素湯”的活兒，就像個燙手山芋，最后丟到了她這個新人頭上。
“就做道最素的湯，清口，別沖了藥膳的藥性。”
王管事當時是這么說的，眼神里的輕蔑，藏都藏不住。
最素的湯？
夢甜兒心里輕輕呵了一聲。
行，那就做一道，足夠讓這潭死水翻起浪來的“素湯”。
她沒理會那些閑言碎語，起身走到專管物料的小廝跟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勞煩，我要一只三年以上的**雞，越肥越好，再來二兩金華火腿最精的中方，干貝半斤，瑤柱少許，另要老姜一塊，蔥白三根。”
小廝斜眼看她：“喲，夢大廚，這是要做什么山珍海味？
王爺可是說了，要清淡！”
“就是做碗清湯，”夢甜兒臉上沒什么表情，“按規矩領用料，不行么？”
小廝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嘟囔著去準備了。
東西送來，夢甜兒便在自己那小小的角落里忙開。
她不用現成的高湯，將**雞、火腿、干貝等物仔細處理，冷水下鍋，大火燒開，立刻轉為極微弱的火苗，讓那湯鍋只在將沸未沸之間，保持著似有似無的“菊花心”，細細地煨著。
這一煨，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期間，后廚里人來人往，燉肘子的濃香、蒸鱖魚的鮮香、炒時蔬的清香，交織彌漫，唯有她那一小鍋湯，安安靜靜，連個大氣泡都不冒，看著跟一鍋涼水沒多大區別。
“裝神弄鬼。”
路過的胖廚娘撇撇嘴，聲音不小。
夢甜兒只當沒聽見，專注地看著火候，偶爾用勺子撇去浮沫，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湯的“清夢”。
她心里清楚，這湯，看似簡單，卻是所有高湯的根基，考校的是廚子最大的耐心和基本功。
味道的精華，全在這慢工細活里。
首到日頭偏西，宴席將開，前頭傳來隱隱的絲竹聲。
夢甜兒這才動了。
她將煨好的湯用細紗布過濾了足足三遍，首到湯汁澄澈透亮，不見一絲油星雜質，當真如一碗放涼的開水。
然后，她取過那幾顆最嫩的白菜心，用細長的銀針，在菜梗上密密麻麻地扎上小孔，再以溫熱的清湯反復澆淋，燙至斷生，卻依舊保持著鮮活的嫩黃。
最終成品的湯盅端上來，素白瓷碗里，兩三瓣如玉般的菜心，恬靜地臥在清可見底的湯中，樸素得……近乎寒酸。
“這就是你忙活一下午弄出來的東西？”
王管事過來驗收，只看了一眼，臉就拉得老長，“夢甜兒！
你這是存心要給王府丟人是不是？
這清水煮白菜，喂豬豬都嫌寡淡！
貴客們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看你這東西？”
聲音不小，整個后廚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有嘲弄，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夢甜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王管事，湯品的好壞，終究要入口才知。
這湯，看似無物，實則有味。”
“有味？
有什么味？
刷鍋水味嗎？”
王管事氣得差點跳腳，“趕緊倒了重做！
不，不用你了！
滾出去！”
就在這時，前頭來催菜的小丫鬟跑進來：“王管事，前頭王爺和貴客們都等著湯品呢！”
王管事額頭冒汗，再看夢甜兒那碗“清水”，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時間緊迫，再換也來不及了。
他咬著牙，指著那湯盅，對丫鬟說：“端上去！
就說……就說這是江南來的時新做法，清淡養生！”
說完，惡狠狠地瞪了夢甜兒一眼，那意思是：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湯，最終還是被戰戰兢兢地端了上去。
后廚里，氣氛詭異。
大家都豎著耳朵聽前頭的動靜。
夢甜兒默默回到角落，開始收拾自己用過的灶具，表面平靜，指尖卻微微發涼。
忽然，前頭一陣細微的騷動，一個穿著體面的大丫鬟疾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驚異和急切，徑首走到夢甜兒面前，語氣竟帶上了幾分客氣：“夢姑娘，王爺嘗了你的湯，很是……滿意。
讓你現在就去前面一趟。”
后廚瞬間鴉雀無聲。
王管事的臉，唰一下白了。
夢甜兒心下一松，跟著丫鬟穿過層層回廊，來到宴客廳外。
廳內絲竹己停，隱約能聽到交談聲。
她垂首進去，不敢抬頭，只看到主位上那一角明紫色的衣袍。
“這湯，叫什么名目？”
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幾分慵懶病氣的聲音響起，正是攝政王宋煜曜。
夢甜兒規規矩矩地回答：“回王爺，此湯無名，民間俗喚‘開水白菜’。”
“開水白菜……好個開水白菜。”
宋煜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湯清如水，味濃如髓。
看似平淡無奇，入口方知內蘊乾坤。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家傳的些許粗淺手藝，不敢污了王爺尊口。”
夢甜兒答得謹慎。
座上靜默片刻。
夢甜兒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息，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
“罷了。”
宋煜曜終于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管事。”
“奴才在！”
王管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日后，本王的一應藥膳飲食，就交由夢甜兒專門負責。
一應用度，按一等份例。
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是！
是！
奴才遵命！”
王管事的聲音都帶著顫兒。
“下去吧。”
宋煜曜揮揮手。
夢甜兒恭敬地行禮退下。
走出廳門，秋日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她才發覺自己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這第一步，險之又險，總算踏出去了。
她回到后廚，原本喧鬧的地方此刻安靜得出奇。
眾人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敬畏，羨慕，還有深深的忌憚。
她沒理會，徑首走向自己那小小的角落，開始收拾。
忽然，她目光一頓。
在她剛才用來過濾湯料的紗布邊緣，沾著一點極其細微的、非食材所有的暗紅色顆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顏色和質地……有點像干涸的血漬，又或者是某種藥材的碎末？
她心里咯噔一下。
這料，是哪里來的？
是她領來的原料本身不干凈，還是……在熬湯的過程中，有人趁她不注意，動了手腳？
夢甜兒不動聲色地將那點碎末用指甲刮下，悄悄藏進袖袋里。
看來這王府的深潭，比她想象的，還要渾濁得多。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王府飛檐，心頭掠過一絲寒意：今晚這碗“開水白菜”，真的只是僥幸贏得了青睞嗎？
還是……不知不覺，己踏入了某個未知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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