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夜秋風

秋風碎，夜色沉。

長安城外的蘆葦蕩如同蒼穹下的浪濤，在疾風中獵獵作響，將這座小小孤城與世隔絕。

遠處有狼嚎應和著鴉鳴，一道瘦削的身影獨自立于破敗廟門前，靜觀夜幕下的每一次呼吸。

曲無舟背脊貼著嶙峋石壁，右手緊握殘破的青銅劍，劍刃早己崩出齏粉般的缺口，沾染了尚未凝固的血痕。

他的衣襟沾滿塵土與血跡，原本無華的眉目在紛亂暗影中愈顯冷漠，唯有那雙眼，仿佛秋雨洗濯后的深潭，寂寥中映著倦色和決絕。

夜還很深，廟外幾只流浪犬在尸骸旁徘徊，每當嗅到血腥，都倏地竄遠。

曲無舟的目光越過微光中的殘垣斷壁，回憶止不住地自魂底漫起。

宗門一夜成灰，潰散如煙。

長歌未歇，手足、父親、大長老……墻角殘存的樂聲仍似在耳畔，而今只余他一人。

廟內燃著堆快熄滅的火堆。

他膝旁橫著一只沾血包袱，里面僅剩兩枚下品靈石與一卷殘書。

他蜷縮身形，細細聆聽風聲中的異動。

一陣沙啞的咳嗽在靜默夜里驟然響起。

曲無舟倏然起身，壯著膽子緊靠破廟門扉，劍鋒微揚。

“這位朋友，可容在下借宿片刻？”

黑暗中，一道人影踉蹌靠近。

那人身披粗布斗篷，腳步卷著沙土，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難掩的警覺與從容。

曲無舟并未回話，只低低問了一句：“你傷在哪？”

客人見狀，嘴角浮現一抹苦笑，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塊寫有‘孟’字的玉佩，遞到火光之下：“散修孟青鶴，行至此地，偶遭劫難，不意驚擾，還請莫怪。”

姓孟？

曲無舟眸色微斂。

此時此地，莫非朝中的追殺者也追到了這僻遠小城？

他心中一沉，但察覺來人不似敵意，只道：“夜寒風重，進來坐。”

孟青鶴拂去肩頭灰塵，扶墻坐下，警惕地打量曲無舟衣袖上的血跡。

“閣下同道中人？

怎么，也受這些亂賊禍害？”

曲無舟凝視篝火，不答反問：“你從哪一邊來，可曾見到兵馬或黑衣殺手？”

孟青鶴側頭想了想，搖頭一嘆。

“亂世無常，江湖與廟堂早**限。

竟連這小小荒城也難幸免，只今夜路過，見前方驛道有數騎殘尸，卻不曾再見生口。”

曲無舟的指節緊握，青筋隱現。

他閉目片刻，將帶著血氣的劍擱在身側，平靜地用火烤干潮濕衣擺：“世道如此，留命才是正理。”

冷風透骨，火星跳躍，二人間的呼吸漸漸放緩，各自心懷警惕，卻在無聲間生出一縷唏噓。

忽有遠方馬蹄驟響，打破夜色平靜。

曲無舟霍然起身，一把熄滅火堆，把包袱用腳踹進墻后暗角，抬手示意孟青鶴屏息。

他蹲身趴伏廟后，劍鋒倒映著夜色。

孟青鶴瞇起眼，己無初見時的輕佻，手中的折扇己然暗含殺機。

兩匹高頭大馬急奔而至，停于廟外。

一黑衣人掀開簾布，手持弩箭低聲道：“西下**，務必捉住曲家余孽，其余格殺勿論。”

“來了。”

孟青鶴嘴角一挑，唇齒間迸出冷冽微笑。

另一騎手翻身下馬，小心翼翼踱向廟門。

他舉火把照亮廟內，光芒映在曲無舟毫不動搖的面孔上。

曲無舟眼神冷靜如利刃，待對方靠近一步時，腳下生風，整個人如一縷暗影沖出。

劍芒貼地，帶出獵獵殘光，兩聲悶哼伴隨血濺泥地。

門外另外幾人察覺異動，立時撲殺進來，孟青鶴揮扇呼嘯，扇風卷起迷煙障目，卻聽得短兵相接，寒鐵入骨。

片刻功夫，殿外多了兩具尸首，曲無舟左臂染上新血，但傷口極淺。

他重重喘息之際，孟青鶴彎腰翻撿殺手衣襟，竟摸出一面繪有“玄監司”暗紋的腰牌。

“看來不是普通亡命之徒。”

曲無舟盯著那塊腰牌，眼里閃過詭光。

孟青鶴攤攤手，將腰牌塞回懷里，將死者***入火堆，“兄弟，玄監司能追到這里，說明你這‘曲無舟’的頭顱己成了他們的心頭好。

接下來打算如何？”

曲無舟將殘書收入懷中，裹緊薄薄斗篷，他的聲音就像山崖風雪般無波無瀾：“活下去，查清宗門血債，然**算。”

孟青鶴嗤然大笑，卻又驟然止住，神情轉瞬冷峻：“夜還長，得換個落腳地。

那些人多半還有后手，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曲無舟點頭，他們迅速收拾殘局，將廟門虛掩。

秋夜愈發陰冷，草叢外不時傳來窸窣怪響，時有更深不可測的黑影游移。

二人披斗篷匆匆掠出蘆葦蕩，朝城北廢巷疾行。

途中曲無舟始終沉默，目光如刀將一切危險盡收眼底。

孟青鶴則側耳傾聽遠處動靜，偶爾留意那道形色寡然的少年背影。

他知曉，這般的人物絕非常人可比。

走到一處殘破磚塔，孟青鶴忽低聲道：“曲兄，亂世相識，本不為恩義。

可你我今日共殺一場，若有朝一日有人要你命，若許同道之誓么？”

曲無舟停下步伐，轉頭凝視孟青鶴，眼中沒有半分虛飾：“若你無愧于心，我必不負此言。”

秋風起，二人目光交錯，彼此在沉默里達成了某種無形的約定。

此刻天己破曉，那一輪冷月正隱入濃云，城頭傳來斷斷續續的銅鈴聲。

小城依舊寂寂無聲，唯有曲無舟在破曉晨光下緩緩抬頭。

他記得昨日所有的笙歌與刀劍，像血夜秋風一樣蒼涼，卻也預感到，屬于他的浩劫與孤行，才剛剛開始有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