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是光。，是煤油燈的光。那盞燈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墻上投下?lián)u晃的影子。媽媽坐在燈下，低著頭，手里拿著針線。她在補他的衣服，袖口磨破了，她找了一塊布，比了比，開始縫。，蓋著那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子，看著媽**影子。，占了大半面墻。媽**肩膀一聳一聳的，那是她在縫東西。有時候她停下來，把針在頭發(fā)上蹭一下，然后再繼續(xù)。，媽媽。，說，怎么還沒睡？，睡不著。，那媽媽給你唱個歌。，聲音很輕，跑調，但很好聽。唱的是她小時候聽過的歌，歌詞他聽不懂，但調子記住了。。，燈已經(jīng)滅了。媽媽躺在他旁邊，呼吸很輕。他把手伸過去，碰到她的胳膊，她動了一下，沒醒。他就那么放著，感覺到她的溫度，又睡著了。，無數(shù)個夜晚中的一個。，是城郊一間廉租房。，一張床，一個煤爐，一張木板搭的書桌。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巷子總是濕的，晾的衣服好幾天才干。墻上有幾塊水漬，形狀像地圖。他小時候經(jīng)常看著那些水漬發(fā)呆，想它們像什么。有一塊像狗，有一塊像山，有一塊像媽媽。，關不嚴，冬天有風往里灌。媽媽在門縫里塞了舊報紙，好一點，但還有風。他睡的那邊靠墻，沒那么冷。
煤爐是冬天才燒的。媽媽舍不得多用煤，只有最冷的那幾天才點上。爐子燒起來的時候，屋里暖和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媽媽會把他抱到爐子邊，讓他烤手。他的手小，她的手大，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一搓，說，冷不冷？
他說，不冷。
其實冷，但被她握著，就不冷了。
他們的東西很少。
床是房東的，被子是媽媽從老家?guī)淼模芘f了，但媽媽洗得很干凈。那床被子上有一股味道，太陽的味道，媽媽每次曬完被子都讓他聞，說，香不香？他聞，說，香。
書桌是媽媽用木板搭的，上面放著他的幾本書，還有媽**一支筆，一個本子。那個本子他不能碰，媽媽說是重要的東西。他后來知道，那是媽媽沒寫完的信。
墻角放著一個紙箱，是媽媽從菜市場撿的，里面裝著他的衣服，還有他撿回來的“寶貝”。幾顆石頭，一個缺了腿的塑料小人，一截鐵絲，一個不知道什么機器上掉下來的齒輪。他喜歡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擺弄，媽媽看見了，不說他，有時候還問，這是什么呀？他就講給她聽，她聽得認真，好像真的聽懂了。
他們的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墻。離得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對面那堵墻的磚頭。陽光只在中午的時候能照進來一小會兒，就那么一小會兒，媽媽會把被子抱出去曬，把他也叫出去。太陽底下，她瞇著眼睛，頭發(fā)被風吹起來，他站在旁邊，覺得媽媽很好看。
她說，太陽真好。
他說，嗯。
她說，你以后長大了，要住在有太陽的房子里。
他說，我以后和媽媽一起住在有太陽的房子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他記得，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彎，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說，好。
每天早上，媽媽送他去***。
***很遠，要走二十分鐘。媽媽拉著他的手，走得很急，因為她還要趕去上班。他走不快，她就放慢一點，但還是急。他知道媽媽急，所以盡量走得快一點，小跑著跟著她。
路上會經(jīng)過一個菜市場。早上的菜市場人很多，媽媽要拉著他從人群里擠過去。他個子矮，只能看見大人們的腿，和各種顏色的籃子。有時候媽媽停下來買菜，他就站在旁邊等。賣菜的大媽會看他一眼，說，這孩子長得真好。媽媽就笑，說，像我。
他不覺得像，但他喜歡聽媽媽這么說。
***門口，媽媽蹲下來，把他的衣服整理一下，說，下午媽媽來接你。
他說，好。
媽媽說，聽老師的話。
他說，好。
媽媽在他臉上親一下，然后站起來，走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媽**背影。她走得很快，頭發(fā)被風吹起來，衣服有點大，風一吹就鼓起來。他一直看著，直到那個背影被人群擋住，才轉身進去。
下午，她真的會來。
他總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她。隔著老遠，他就看見那個身影，然后開始跑。他跑得很快，書包在后面一跳一跳的。她也會快走幾步，然后蹲下來，張開手，等他撲進去。
她問，今天吃了什么？
他說，吃了面條。
她問，老師教了什么？
他說，教了一首歌。
她問，唱給媽媽聽聽？
他就唱，跑調，但她聽得很認真。聽完說，真好聽。
他知道不一定真好聽，但她這么說，他就信。
回家的路上，她會給他買一根糖葫蘆，或者一個包子。她說，寶寶今天乖，獎勵你的。他接過來，先遞給她，說，媽媽吃一口。她咬一點點，說，好吃。然后他才吃。
晚上是他們的時間。
媽媽做飯，他坐在旁邊看。煤爐上架著一口小鍋，鍋里煮著面條，或者粥。媽媽往里放一點菜，一點鹽，有時候還有一個雞蛋。那個雞蛋是給他的，媽媽說她不愛吃雞蛋。他信了。后來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愛吃，是想留給他吃。
吃完飯，媽媽洗碗，他就在旁邊玩那些“寶貝”。洗完了，媽媽過來，坐在床上，說，過來，媽媽給你講故事。
她就講。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她上學的事，講她從書上看到的故事。她的聲音輕輕的，有時候講著講著自己先笑了。他聽不太懂，但喜歡聽她講。她的聲音比故事本身好聽。
講完了，她說，該睡覺了。
他不肯睡，說，再講一個。
她說，最后一個。
就再講一個。
講完，她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后她去關燈，回來躺在他旁邊。
燈滅了，屋里黑了。
他往她那邊靠了靠，碰到她的胳膊，就放心了。
他說，媽媽晚安。
她說，寶寶晚安。
過了很久，他快睡著的時候，聽見她輕輕地說，媽媽愛你。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愛媽媽。
她就不說話了。
周末媽媽不用上班，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有時候她帶他去公園。公園不要門票，有一個荷花池，還有很多樹。他喜歡看池塘里的魚，看很久，她就在旁邊等著，從來不催。
有時候她帶他去圖書館。圖書館很安靜，有很多很多書。她幫他挑幾本圖畫書，讓他坐在旁邊看，她自己也在看書。他看不懂字，就看圖，看完了一本，再換一本。有時候抬頭看她，她低著頭，很認真，他就又低頭看自己的。
有時候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里。她洗衣服，他就在旁邊玩。她把衣服晾在窗外的鐵絲上，他幫忙遞夾子。晾好的衣服在風里飄，有肥皂的味道。她說，你聞，香不香？他聞，說，香！
有一次他發(fā)燒了。
半夜燒起來，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醒的，只記得身上很熱，頭很疼，想哭。
媽媽已經(jīng)醒了。她用手摸他的額頭，她的手涼涼的，很舒服。她說，寶寶不怕，媽媽在。
她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端著一碗水。她把他抱起來，說，喝水。他喝了，水是溫的。
她給他喂了藥。藥很苦，他不肯咽。她說，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他就咽了。
她把他抱在懷里，輕輕晃著。他聽見她一直在說，不怕不怕，媽媽在。
后來他又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燒退了。她看著他，眼睛底下有青的黑的，她一夜沒睡。
他說，媽媽。
嗯？
你困嗎？
她說，不困。
他知道她困。
五歲那年春天，有一天傍晚，媽媽來接他。
她比平時走得慢。他拉著她的手，問，媽媽，你累了嗎？
她停下來，蹲下來，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他說，媽媽？
她笑了笑，說，媽媽不累。媽媽就是有點困。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真的很慢。他跟著她，也不催。
那天晚上，她給他洗完腳，說，寶寶，媽媽教你背最后一首詩好不好？
他說，好。
她教的是《游子吟》。慈母手**，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他背不下來，她也不急，一句一句地教。
他問，媽媽，什么叫游子？
她說，就是離開媽媽，去很遠地方的孩子。
他說，我不做游子，我要一直和媽媽在一起。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早上醒來，媽媽還在睡。
他推了推她，她沒有動。
他又推了推，她還是沒有動。
他想，媽媽太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他坐在床邊，玩他的小汽車。
餓了，就去翻柜子，找到半包餅干。
渴了，去水龍頭接水喝。
晚上，他靠在媽媽身邊，像往常一樣睡著了。
媽**身體比平時涼，但他不懂。
第二天，餅干吃完了。
他餓得厲害，又去推她。她沒醒。
他開始有點害怕。但他告訴自己，媽媽太累了，會醒的。
第三天，他開始哭。
他哭著說，媽媽醒醒，明燁餓了。
媽媽沒有醒。
**天，他不哭了。他只是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第五天，有人敲門。
很多人進來，有人把他抱起來。
他回頭看那張床，看著媽媽。
后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張床。
但他一直記得那些晚上。
煤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墻上媽媽縫衣服的影子。
她回頭說，怎么還沒睡？
她唱的歌，跑調，但好聽。
她說，媽媽愛你。
他迷迷糊糊地嗯一聲。
后來他總在夜里醒來，睜著眼睛，聽身邊的動靜。
沒有人了。
但有時候，在很深很深的夜里，他會聽見一個聲音。
是她的聲音。
很輕，很遠。
媽媽愛你。
他就在黑暗里，輕輕地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