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霧像浸了水的灰紗，沉甸甸地壓在沼澤上。
沈清晏撥開眼前濕漉漉的葦草時，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露水。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泥灘上凌亂的腳印——有人的草鞋印，但更深的是獸類的蹄痕，還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在潮濕的泥土里劃出深溝，盡頭是暗紅色的、己經發黑的血跡。
三天了。
部落里最后的三袋黍米在昨夜見了底。
十二個能狩獵的成年人，在五天前由老族長帶隊進入北邊黑山林后，再沒有回來。
現在澤部落里剩下的，是十九個女人，八個孩子，兩個崴了腳的老獵人，以及她自己——這個身體剛滿十六歲，被上一任祭司臨終前指定為繼承者的“小祭司”。
霧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桑婆婆。
沈清晏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裙擺上的泥。
她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個半大的孩子，也不像個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七天的人。
七日前，她在戰略咨詢公司的會議室里，正對著三維投影的全球供應鏈風險圖做最終匯報。
下一秒，意識沉入黑暗，再睜眼時，就成了澤部落這個父母早逝、性格內向、因被老祭司指定而勉強被部落接納的孤女。
老祭司在三日前病逝。
臨終時枯瘦的手抓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卻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有幾個破碎的音節：“……護著……火種……”火種。
沈清晏轉頭看向部落中央。
那里有一處低矮的石臺，臺上放著陶甕，甕里是用層層灰燼仔細埋著的、永不熄滅的火種。
那是部落最珍貴的財產，是光明，是溫暖，是熟食的來源，是文明的象征。
而現在，守著這火種的部落，快要熄滅了。
“清晏。”
桑婆婆拄著木杖從霧里走出來，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又去看了？”
“嗯。”
沈清晏應了一聲，走到老人身邊，自然地接過她手里拎著的破舊藤籃。
籃子里是幾把剛挖出來的、還帶著泥土的塊莖，辨認不出品種，是老人們憑著記憶在沼澤邊找到的、據說“餓極了也能吃”的東西。
“阿禾她們呢？”
“在葦蕩那邊摸螺。”
桑婆婆的聲音很低，“但霧太大了，不敢走深。”
沈清晏點點頭。
她拎著籃子，和老人一起穿過稀稀落落的窩棚。
窩棚是用樹枝和干草搭的，低矮潮濕，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蜷在門口，眼睛很大，但眼神呆滯地望著她們手里的籃子。
沒有哭聲，孩子都己經餓得沒力氣哭了。
走到石臺邊時，桑婆婆停下來，看著甕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
許久，老人啞聲說：“要是……要是族長他們回不來……”她沒有說下去。
沈清晏也沒有接話。
她放下籃子，蹲下身，用陶罐從旁邊的大甕里舀了水——那是積存的雨水，渾濁不見底，但也必須省著喝。
然后她拿起放在石臺邊的一小捆干草，那是特意留出來引火用的，己經不多。
她動作熟練地撥開陶甕里的灰，露出底下暗紅的炭，將干草小心地放上去，低頭輕輕吹氣。
橘色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她沉靜的臉。
“他們會回來的。”
沈清晏說，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晨霧里清晰得像玉磬敲響，“但我們要做他們回不來的準備。”
桑婆婆看著她。
這個孩子變了。
老祭司去世后，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抽高了，那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抬起來時，里面有什么東西讓活了六十多年的桑婆婆都心悸。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像是部落后山深處那潭水，看著平靜，但你知道它深不見底。
“怎么做？”
老人聽見自己問。
沈清晏將幾個塊莖放進火邊的陶罐，加上水，然后把剩下的塊莖推到桑婆婆面前。
“第一，統計所有能吃的東西。
包括這些，”她指指塊莖，“包括葦蕩里所有能摸到的螺、蚌、水草，包括林子里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果子、根莖，包括窩棚里每一塊鞣制過的皮子——在極端情況下，皮子煮爛了也能充饑。”
桑婆婆的呼吸緊了緊。
“第二，統計所有人。
按年齡、體力、技能分開。
能走動的，不能走動的。
會編筐的，會認野菜的，會看天氣的。”
“第三，”沈清晏抬起眼，看向迷霧深處，“我要知道這片沼澤，這片黑山林，這方圓三十里內，所有水源的位置，所有獸道的走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所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部落的痕跡。”
她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像在陳述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計劃。
桑婆婆的手在木杖上握緊了：“你……你想做什么？”
火光照在沈清晏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深處，是七天前還在會議室里推演全球供應鏈斷裂應對方案的戰略專家的靈魂。
“做我們該做的事。”
她說。
陶罐里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沈清晏用木勺慢慢攪動，目光落在火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霧里：“老祭司要我護著火種。”
“火種不只是甕里的那點炭。”
“活著的人，才是文明最后的火種。”
霧在散。
天光從東邊滲進來，灰白里透出一點魚肚青。
遠處葦蕩里，傳來女孩子們壓抑的、驚喜的低呼——好像是摸到了一大捧螺。
沈清晏沒有回頭。
她看著罐子里翻滾的水，看著那些堅硬的塊莖在熱力下慢慢軟化。
第一步，活下來。
第二步，找到路。
而她會為這個只剩下一把火、一群女人和孩子、在絕境邊緣的部落，找到那條路。
因為她是沈清晏。
最擅長在廢墟上，畫出藍圖的人。
沈清晏撥開眼前濕漉漉的葦草時，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露水。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泥灘上凌亂的腳印——有人的草鞋印，但更深的是獸類的蹄痕，還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在潮濕的泥土里劃出深溝，盡頭是暗紅色的、己經發黑的血跡。
三天了。
部落里最后的三袋黍米在昨夜見了底。
十二個能狩獵的成年人，在五天前由老族長帶隊進入北邊黑山林后，再沒有回來。
現在澤部落里剩下的，是十九個女人，八個孩子，兩個崴了腳的老獵人，以及她自己——這個身體剛滿十六歲，被上一任祭司臨終前指定為繼承者的“小祭司”。
霧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桑婆婆。
沈清晏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裙擺上的泥。
她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個半大的孩子，也不像個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七天的人。
七日前，她在戰略咨詢公司的會議室里，正對著三維投影的全球供應鏈風險圖做最終匯報。
下一秒，意識沉入黑暗，再睜眼時，就成了澤部落這個父母早逝、性格內向、因被老祭司指定而勉強被部落接納的孤女。
老祭司在三日前病逝。
臨終時枯瘦的手抓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卻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有幾個破碎的音節：“……護著……火種……”火種。
沈清晏轉頭看向部落中央。
那里有一處低矮的石臺，臺上放著陶甕，甕里是用層層灰燼仔細埋著的、永不熄滅的火種。
那是部落最珍貴的財產，是光明，是溫暖，是熟食的來源，是文明的象征。
而現在，守著這火種的部落，快要熄滅了。
“清晏。”
桑婆婆拄著木杖從霧里走出來，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又去看了？”
“嗯。”
沈清晏應了一聲，走到老人身邊，自然地接過她手里拎著的破舊藤籃。
籃子里是幾把剛挖出來的、還帶著泥土的塊莖，辨認不出品種，是老人們憑著記憶在沼澤邊找到的、據說“餓極了也能吃”的東西。
“阿禾她們呢？”
“在葦蕩那邊摸螺。”
桑婆婆的聲音很低，“但霧太大了，不敢走深。”
沈清晏點點頭。
她拎著籃子，和老人一起穿過稀稀落落的窩棚。
窩棚是用樹枝和干草搭的，低矮潮濕，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蜷在門口，眼睛很大，但眼神呆滯地望著她們手里的籃子。
沒有哭聲，孩子都己經餓得沒力氣哭了。
走到石臺邊時，桑婆婆停下來，看著甕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
許久，老人啞聲說：“要是……要是族長他們回不來……”她沒有說下去。
沈清晏也沒有接話。
她放下籃子，蹲下身，用陶罐從旁邊的大甕里舀了水——那是積存的雨水，渾濁不見底，但也必須省著喝。
然后她拿起放在石臺邊的一小捆干草，那是特意留出來引火用的，己經不多。
她動作熟練地撥開陶甕里的灰，露出底下暗紅的炭，將干草小心地放上去，低頭輕輕吹氣。
橘色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她沉靜的臉。
“他們會回來的。”
沈清晏說，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晨霧里清晰得像玉磬敲響，“但我們要做他們回不來的準備。”
桑婆婆看著她。
這個孩子變了。
老祭司去世后，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抽高了，那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抬起來時，里面有什么東西讓活了六十多年的桑婆婆都心悸。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像是部落后山深處那潭水，看著平靜，但你知道它深不見底。
“怎么做？”
老人聽見自己問。
沈清晏將幾個塊莖放進火邊的陶罐，加上水，然后把剩下的塊莖推到桑婆婆面前。
“第一，統計所有能吃的東西。
包括這些，”她指指塊莖，“包括葦蕩里所有能摸到的螺、蚌、水草，包括林子里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果子、根莖，包括窩棚里每一塊鞣制過的皮子——在極端情況下，皮子煮爛了也能充饑。”
桑婆婆的呼吸緊了緊。
“第二，統計所有人。
按年齡、體力、技能分開。
能走動的，不能走動的。
會編筐的，會認野菜的，會看天氣的。”
“第三，”沈清晏抬起眼，看向迷霧深處，“我要知道這片沼澤，這片黑山林，這方圓三十里內，所有水源的位置，所有獸道的走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所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部落的痕跡。”
她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像在陳述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計劃。
桑婆婆的手在木杖上握緊了：“你……你想做什么？”
火光照在沈清晏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深處，是七天前還在會議室里推演全球供應鏈斷裂應對方案的戰略專家的靈魂。
“做我們該做的事。”
她說。
陶罐里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沈清晏用木勺慢慢攪動，目光落在火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霧里：“老祭司要我護著火種。”
“火種不只是甕里的那點炭。”
“活著的人，才是文明最后的火種。”
霧在散。
天光從東邊滲進來，灰白里透出一點魚肚青。
遠處葦蕩里，傳來女孩子們壓抑的、驚喜的低呼——好像是摸到了一大捧螺。
沈清晏沒有回頭。
她看著罐子里翻滾的水，看著那些堅硬的塊莖在熱力下慢慢軟化。
第一步，活下來。
第二步，找到路。
而她會為這個只剩下一把火、一群女人和孩子、在絕境邊緣的部落，找到那條路。
因為她是沈清晏。
最擅長在廢墟上，畫出藍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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