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的十一娘

沈硯的家，在清溪山最深處，是一間簡陋卻收拾得窗明幾凈的木屋。

他抱著十一踏進房門，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懷中的人。

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腕，卻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哪怕是在昏迷中，那力道也帶著幾分警惕的銳度。

沈硯的心輕輕一跳。

這姑娘，連睡夢中都帶著防備，到底是經歷了什么，才會把自己繃得這么緊？

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冷冽，竟讓他生出幾分心疼來。

他長這么大，從未對誰有過這樣的感覺，像是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涂。

他沒有多想，轉身去廚房燒了一鍋熱水。

鐵壺架在柴火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火光映得他清俊的眉眼愈發溫潤。

等水燒開，他找出父親留下的舊木箱，翻出干凈的布條和搗碎的金瘡藥，又拿了剪刀，這才重新走到床邊。

十一的黑色作戰服破爛不堪，左臂的口子更是被血漬黏住了布料，稍一扯動，怕是就要扯掉皮肉。

沈硯咬了咬唇，拿起剪刀，動作輕柔得像捻著一片羽毛，一點點剪開她手臂上的破布。

她的衣服料子很奇怪，不是麻布也不是絲綢，摸起來滑滑的，卻又很堅韌，這到底是什么？

布料剝落的瞬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赫然暴露在眼前。

皮肉外翻，血色暗沉，周圍還嵌著些許細小的碎石屑。

而傷口之下，是一片瑩白的肌膚，卻縱橫交錯著數道深淺不一的舊疤，有的細如絲線，有的深如刀刻，無聲地訴說著她過往的兇險。

沈硯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

這些傷疤，每一道都像是致命傷，她到底是怎么活下來的？

他見過獵人身上的傷，見過樵夫被野獸抓傷的疤，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傷痕。

每一道，都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留下的印記。

這個看起來纖弱的姑娘，骨子里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堅韌？

他蹲下身，將熱水倒進陶盆里，浸濕布條，擰至半干。

俯身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時，指尖剛碰到她的肌膚，就見她眉頭驟然蹙起，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兩下，那只垂在身側的手，竟再次屈起了指節，呈出一個握刃的姿勢。

“別怕，”沈硯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我只是幫你清理傷口，不疼的。”

他的聲音清潤溫和，像山澗的清泉淌過青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十一的眉頭，竟真的緩緩舒展了些許。

沈硯松了口氣，越發小心地替她清理傷口里的碎石。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帶著草藥的微涼，觸碰到傷口邊緣時，能感覺到她身體極細微的戰栗。

待清理干凈，他便將搗碎的金瘡藥均勻地敷上去，又拿干凈的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好，力道適中，既不會松垮脫落，也不會勒得太緊。

忙活完這一切，他額角己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臉。

夕陽的余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頜線。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垂在眼瞼下，鼻梁小巧挺首，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卻毫無血色。

明明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冷冽，即便是在昏迷中，也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沈硯看得有些失神，她長得真好看，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子，可這仙子，卻帶著一身的傷和一身的鋒芒。

首到腹中傳來一陣咕嚕聲，才回過神來。

他笑了笑，轉身去了廚房。

米缸里的米不多，是他前幾日下山換來的糙米。

他抓了兩把，淘洗干凈，放進陶鍋里慢熬。

柴火噼啪作響，米粥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混著院子里的草藥香，竟生出幾分煙火氣的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鍋里的粥己經熬得軟爛黏稠。

沈硯盛了一碗，放在窗邊晾涼，又拿了個干凈的陶碗，倒了些溫水，這才回到床邊。

剛坐下，就見床上的人，眼睫輕輕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