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皆是語

新華巷口，一個扎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少女正騎著自行車風馳電掣般沖出拐角，蹬車的雙腿快得幾乎要把車輪蹬出重影。

一扇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一張婦人的臉，揚聲喊道：“小朵！

騎慢點兒！”

少女甚至連頭都沒回，聲音飄遠：“知——道——啦——！”

此時的江語朵心里憋著一股子煩躁。

暑假作業這座大山即將攻破，只剩最后幾頁就能勝利在望，偏偏爺爺這時來了電話，說要過來住一晚！

原本說好是去叔叔家的，可叔叔嬸嬸人還在外地，正開車往家趕。

劉美華打開冰箱瞅了瞅，眉頭一皺——菜不夠！

于是，正與作業鏖戰的小朵同學，被老媽無情地“掐斷了電源”，推出來跑腿。

江語朵氣悶地想著，一門心思只想速戰速決，買完菜就沖回家把作業的尾巴徹底掃掉。

誰能料到，出門剛十分鐘，老天爺突然變臉，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她騎得太急，視線也被雨水糊住，一個拐彎處，猛地和一輛從對面沖出來的男士自行車撞了個正著！

“哎喲！”

江語朵驚呼一聲，整個人向一邊摔去。

幸虧她反應快，右手下意識在地面一撐！

掌心瞬間傳來一陣刺痛。

她掙扎著爬起來，雨水順著額發滴進眼睛，狼狽又生氣，指著那輛肇事自行車的方向吼道：“長眼睛了嗎你，騎這么快趕著去投胎啊？”

她定睛一看，好家伙！

那撞人的家伙自己卻裝備齊全，頭上扣著棒球帽，臉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連臉都看不清，更讓她火冒三丈。

戴著**的男生似乎也嚇了一大跳，趕忙把車停穩，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帶著十足的歉意：“對不起！

真對不起！

你……你沒事吧？”

雨太大了，江語朵幾乎睜不開眼，抬起沒受傷的左手胡亂抹了把臉，沒好氣地把淌著血的右手掌心伸到他眼皮底下：“你說有沒有事？

都流血了！”

“這附近有沒有診所？

我送你去！”

江語朵煩躁地甩甩頭，雨水從頭發上滴落下來：“沒有診所？

附近只有藥店！”

“那先去藥店！”

男生立刻接口。

兩人又狼狽地騎上車，不過這次速度都慢了許多，頂著瓢潑大雨沖到了藥店門口，身上早己半濕。

小店不大，只有一位穿著潔白大褂的營業員，整的還挺專業。

戴帽男生率先停好車，在藥店門口利落地摘下被雨水打濕的墨鏡，隨手推開玻璃門，側身讓出一條通道，示意江語朵先進。

江語朵正打算側身進去，目光無意間掃過他那雙露出的眼睛和清俊的側臉輪廓，腳步不由得滯了一下，心跳似乎也漏了半拍。

“呃…謝謝。”

她含糊地應了一句，趕緊走進明亮的店內避雨。

首到這時，在藥店清晰的光線下，她才真正看清了男生的長相。

他的眉骨和鼻梁像刀刻般高挺，勾勒出極其立體的輪廓，整張臉骨感分明。

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揚，嵌在深邃的眼窩里，下方是飽滿的臥蠶，讓他的眼神在明亮中莫名糅合了一種若有似無的慵懶，仿佛既藏著點壞壞的漫不經心，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這也太帥了吧！”

江語朵只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又松開，開始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你好，麻煩給我們一些碘伏、棉簽，謝謝。”

男生禮貌地對營業員說道，聲音比剛才在雨中清朗許多。

“有的。”

營業員應聲走到藥架前。

男生利落地付了錢，接過東西，引著江語朵走到店內光線最亮的地方。

他動作干脆地拆開碘伏的包裝盒，抽出一根細長的棉簽，熟練地蘸滿棕**的藥液。

他把這根蘸好藥水的棉簽遞到江語朵面前。

江語朵看著那根沾著藥液的棉簽，遲疑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指想要接過。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棉簽的剎那，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更先一步伸了過來，輕輕托了一下她拿著棉簽的手腕下方，大概是怕她動作不穩，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還是我來吧，你手傷了不方便。”

他的指尖有一絲微涼，卻像帶著微弱電流，猝不及防地劃過她的皮膚！

江語朵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臂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的臉瞬間像著了火一樣滾燙，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除了鋪天蓋地的緊張，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無意識地用力咽了下口水，喉頭發緊。

“嘶……”當涼颼颼的碘伏終于沾上傷口，眉頭本能地皺緊。

“碘伏刺激性小，忍一下，很快就好。”

男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溫和舒緩。

江語朵只能像根木頭似的杵著，大氣不敢喘，胡亂地點著頭。

此刻她的腦子里就是一鍋煮沸的漿糊，剛才想好的“謝謝”、“沒關系”、“我自己來”……通通忘到了九霄云外。

“回家這幾天這只手盡量別碰水，不然傷口容易發炎，好得慢。”

江語朵下意識地回答：“好……”剛一開口，她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又干又啞，把她自己都驚得一愣。

“咳！”

她趕緊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這份窘迫。

怎么回事？

一定是剛才被雨淋著了，對，肯定是！

“這些藥你帶回家，每天消毒擦一次。”

男生把塑料袋里剩下的碘伏、棉簽遞給她。

江語朵的手指在接過的瞬間似乎又輕輕碰觸到了他干燥微涼的指尖。

這點若有似無的接觸，讓她的心口像是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的、麻酥酥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悄悄蔓延開來。

她趕緊把塑料袋緊緊攥在手里。

眼前的男生，無疑是她十五年來見過的最耀眼的存在。

他是哪個學校的？

清源這么大，為什么以前從來沒見過他呢？

他的個子，在初三這個年紀簡首是鶴立雞群，比自己班上的高子睿還要高出一點，高子睿說過他176，那他不得快180。

兩人收拾好，一同退到藥店門口的房檐下暫時避雨。

只聽得見嘩嘩的雨聲敲打著房檐和地面。

誰也沒說話，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

一個望著眼前密不透風的雨簾，一個盯著地上濺起的小水花。

時間在雨聲中流淌，令人驚訝的是，這場來得又急又猛的大雨，竟然只肆虐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擰小了開關，氣勢迅速減弱，最終徹底停歇。

陽光穿透尚未散盡的云層，重新灑落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大雨洗刷后的清新氣息。

男生舒了口氣，轉頭對她說：“雨停了。

我得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著她：“對了，如果你之后還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到清源一中找我。

我叫檀許家。”

說完，他跨上自己的自行車。

“清源一中？！”

江語朵的腦子嗡的一聲，心底的疑惑如同沸騰的水泡爭先恐后地涌上來：他也是清源一中的？

那為什么……為什么自己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這么大的目標……不可能啊！

算了算了，腦細胞死光了也想不明白！

她甩甩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余光瞥向腕表——“五點過十分了！”

她猛地吸了口涼氣，把剛冒頭的旖旎心思嚇得無影無蹤，“完了完了，媽在家等魚呢！

要命！”

她拔腿就跑向旁邊的“大聯超市”。

海鮮區的巨大水族箱里，游動著各種生猛海鮮。

江語朵挑了一條撲騰得最歡實的桂花魚。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到旁邊的九節蝦池。

當那鮮紅的“￥198/斤”價牌清晰地映入眼簾時，江語朵捏著錢包的手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頭，低呼出聲：“**嗎這？！

一斤蝦快趕上我一個月零花錢！”

她忍著肉痛，還是伸網抄起了一斤活蹦亂跳、花斑紋的大蝦。

回到家，廚房里鍋鏟聲叮當作響。

江語朵提著沉甸甸的購物袋蹭到老媽劉美華身邊，湊過去小聲嘟囔：“媽，這蝦……貴的離譜呀！

咱這是……在吃金子嗎？”

她特意加重了“吃金子”三個字的語氣。

劉美華翻動著鍋里的菜，聞言白了她一眼：“你爺爺多久才來這一回？

瞧你那不舍得的樣子。”

江語朵眨巴著大眼睛，立刻換上一副乖巧模樣，湊近了點開始幫（倒）忙（亂）摘菜葉子：“媽！

我可不是摳！

我就心疼這錢……您看哈，您都舍得花巨款買蝦給爺爺，那……那咱家的財政預算，是不是也給我這個小股東漲點兒零花呀？

人家我同桌，每周零花錢都這個數！”

她夸張地舉起受傷的右手，試圖比劃個“三”，結果動作幅度一大，扯到了傷口，“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臉都皺成一團。

這下，劉美華總算注意到了女兒那只受傷的手。

“哎？

你這手怎么回事？”

她放下鍋鏟，皺著眉頭走過來。

“出去買個菜而己，怎么還掛彩了？

跟誰打架了還是怎么的？”

江語朵瞬間換上可憐巴巴的小表情，聲情并茂地開始控訴命運的不公：“媽！

您可不知道我有多倒霉！

剛出門沒一會兒，就遇上龍王發大水！

那雨大的，跟老天爺端著臉盆往下倒似的！

路上那么滑，我騎著車，對面沖過來一輛自行車，我躲都來不及！

‘啪唧’一下就摔了！

手就這樣了……”她委屈地伸出小爪子。

“下雨你不會找個屋檐躲躲？”

劉美華看著女兒狼狽樣，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這么大人了……冒冒失失的。

好了好了，手疼就別沾水了，出去待著吧。”

“媽~”江語朵抓準時機，用小兔子般濕漉漉的眼神望著親媽，“看在我光榮負傷的份上……給漲一百塊零花錢，行不？”

她努力做出最乖巧可憐的模樣，希望能博取一點同情分。

“不行！”

回答她的是老媽斬釘截鐵、毫無商量余地的兩個字。

希望的小火苗瞬間被無情踩滅。

江語朵悲憤地仰頭望向天花板，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