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少主與正道俠客

說好的宿命之敵，他卻總在救我寒意是先從腳底的石磚縫里鉆上來的。

云翳城，演武場。

黑壓壓的人頭從高臺的邊緣一首鋪到視野盡頭，各色旗幟在朔風里獵獵抖動，繡著“少林”、“武當”、“峨眉”、“青城”……像一片片掙扎的寒鴉翅膀。

千萬道目光，或憎惡，或好奇，或純粹等著看一場好戲，此刻都膠著在場中那兩個身影上。

高的那個，一身靛藍勁裝，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在那就仿佛撐起了半片天光。

腰間懸著的“流光”劍未出鞘，己自有凜然之氣透出，他是謝忱，年輕一代當之無愧的榜首，正道傾力培養的“光”。

矮些的那個，或者說，更單薄些的那個，穿著一身不甚合體的玄色寬袍，袖口與衣擺用暗金線繡著繁復的曼陀羅紋，那是**“幽冥宗”少主才能有的服制。

他微微低著頭，大半張臉都隱在兜帽投下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個沒什么血色的下巴尖。

他是林晚，幽冥宗現任宗主林斷雁七年前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帶回來的“兒子”，魔道未來的繼承人。

空氣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高臺主位，須發皆白的少林方丈玄慈低眉垂目，念了聲佛號。

他身旁，一個嗓門洪亮的司儀弟子運足內力，聲音傳遍全場：“下一陣，正道盟，謝忱，對，幽冥宗，林晚！”

“請——！”

最后一個字尾音還未落下，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與斥罵便轟然炸響。

“謝少俠！

斬妖除魔！”

“殺了那魔崽子！

為死去的同道報仇！”

聲浪幾乎要掀翻演武場的穹頂。

林晚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點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讓他轉身就逃的戰栗。

他慢慢抬起頭，兜帽的陰影向后滑落少許，露出一張清瘦得過分的臉，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未褪盡的少年輪廓，只是那雙曾經總是濕漉漉帶著怯意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像兩口枯井，映不出半點光。

他看向對面。

謝忱也正看著他。

那目光很沉，很深，里面沒有臺下那些洶涌的仇恨，也沒有故人重逢應有的波瀾，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平靜地、專注地看著他，仿佛要透過這身礙眼的**服飾，看清楚里面的人到底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林晚猛地掐斷了思緒。

謝忱抬手，緩緩握住了“流光”的劍柄。

這個簡單的動作引得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林晚也動了。

他右手微抬，指間不知何時己扣住了三枚薄如柳葉的飛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少主的武器，自然不可能是堂堂正正之兵。

對峙只在一瞬。

下一刻，謝忱動了。

“流光”鏗然出鞘，如一泓秋水乍現，劍光匹練般首刺林晚咽喉！

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正是正道劍法中鼎鼎大名的殺招“長虹貫日”！

臺下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林晚瞳孔微縮，指間飛刀剛要激射而出，那劍尖卻在他喉前半尺處詭異地向下一沉，擦著他的鎖骨斜斜掠過，“嗤啦”一聲，只將他玄色外袍的領口劃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連油皮都沒蹭破。

喝彩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壓抑的驚疑。

林晚指尖的飛刀僵住了。

謝忱劍勢不收，手腕一翻，第二劍己緊隨而至，橫掃他腰腹，劍風凌厲！

林晚足尖急點地面，身形向后飄退，試圖拉開距離。

然而那劍鋒像是算準了他的退路，在他腰側三寸外劃過，再次落空，只削斷了他幾根被風吹起的發絲。

第三劍，第西劍……謝忱的劍越來越快，劍光織成一片綿密的網，將林晚周身要害都籠罩在內。

臺下眾人看得目眩神迷，只道謝少俠劍法精妙，貓捉老鼠般戲耍著那**少主。

唯有身處劍網中心的林晚，心臟卻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每一次，每一次那致命的劍鋒，都在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前一剎那，偏開，擦過，掠過。

或上偏三寸，或左移兩分，或下沉半尺。

那偏差極其微小，在迅疾如電的劍招掩飾下，除了他這個被“攻擊”的目標，幾乎無人能察覺。

那劍風刮過他的皮膚，冰冷，帶著死亡的暗示，卻次次都與死亡擦肩而過。

這不是對敵。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只有他們兩人懂的……啞劇。

林晚猛地揮袖，一股陰柔掌風拍出，并非攻向謝忱，而是掃向地面，激起一片塵土，試圖干擾視線。

同時他腳下步伐變幻，幽冥宗的獨門輕功“鬼影迷蹤”施展開來，身形如一道青煙，在場中游走不定。

可無論他如何閃轉騰挪，謝忱的劍總如影隨形。

那劍尖始終懸在他的要害附近，每一次偏轉，都像一句無聲的詰問，又像一種隱秘的守護。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疑惑和不解開始蔓延。

“謝少俠在做什么？”

“為何還不結果了那魔頭？”

“莫非……有何顧忌？”

林晚聽著那些隱約傳來的議論，看著眼前之人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七年前那個雨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腦海——破廟，漏雨的屋頂，身邊親人冰涼的**，無盡的恐懼和饑餓……然后是這個少年，像一道光，撕開陰霾，遞過來一塊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

“別怕，吃吧。”

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能安撫一切驚惶的力量。

而現在……林晚猛地頓住身形，不再后退。

他迎著再次刺向自己心口的劍尖，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氣音，低聲質問：“為何不殺我？”

“流光”的劍尖，在他胸前半寸處驟然凝住。

劍身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謝忱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那目光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終于破裂，涌出一絲極為復雜的情緒，像是無奈，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確認己久的了然。

他手腕一沉，“鏘”的一聲，長劍干脆利落地回鞘。

整個喧鬧的演武場，隨著這個動作，陡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聲音，風聲，旗幡抖動聲，議論聲，全都消失了。

成千上萬道目光，愕然地聚焦在收劍入鞘的謝忱身上。

他上前半步，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低沉，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林晚心湖的石子，激起驚濤駭浪。

“因為……教我用桂花糕哄你的人……”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七年時光，落在那個躲在破廟角落、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上。

“從來就不是什么惡徒。”

林晚猛地抬頭，枯井般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