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賠一輩子

旅游大巴像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舊沙丁魚罐頭，吭哧吭哧，終于在這盤山公路的盡頭把我給吐了出來。

空氣瞬間清新，帶著雨后草木和泥土的腥氣，我扶著車站穩，深深吸了一口，總算把那股子汽油味和顛簸帶來的眩暈感壓下去幾分。

抬頭望去，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依山而建，黑壓壓的屋頂，斑駁的木墻，沉默地嵌在漫山遍野的濃綠里。

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一個地圖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找到名字的苗寨。

安靜得過分，只有不知名的鳥偶爾啼叫一聲，劃破這片沉靜。

林澈攥緊了單反相機，心里那點因陌生環境而起的怯意，被一種采風者的興奮稍稍沖淡。

就是這種原生態，這種近乎與世隔絕的調調，才是我想要的。

寨口立著個老舊的牌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石板路濕滑，長滿了青苔，我小心翼翼地走著，目光卻被前方一個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個少年，靠在牌坊的陰影里，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剛從這片土地里生長出來。

他穿著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衣襟和袖口繡著繁復的、林澈看不懂的紋樣，深色的布料襯得他脖頸上那副銀項圈格外醒目。

項圈沉甸甸的，雕刻著奇異的花鳥蟲魚，下面墜著幾個小鈴鐺和……一只銀蝴蝶。

他太扎眼了，不單單是那身打扮，更是那種氣質。

和周圍略帶暮氣的環境不同，他年輕，蓬勃，像山澗里藏著棱角的石頭，眼神卻黑沉沉的，望過來的時候，沒什么情緒，卻又像能把人吸進去。

林澈幾乎是下意識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他，小心地調整焦距。

取景框里，他的側臉線條清晰，下頜繃著一點倔強的弧度。

就是那一瞬間，林澈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石板，身體猛地一歪！

“哎呀！”

驚呼脫口而出，林澈手忙腳亂地想保持平衡，揮舞的手臂不知怎么，就刮到了近在咫尺的他。

“叮鈴——咔?！?br>
一聲極輕微的、像是絲線斷裂的脆響。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林澈站穩身子，心臟怦怦首跳，尷尬和歉意還沒說出口，就先看見有什么東西，從他那銀項圈上脫落，閃著一點細碎的光，掉在了我倆之間的泥地上。

是那只銀蝴蝶。

林澈腦子“嗡”的一聲，完了。

少年低下頭，看了看空落落的項圈下方，又抬眼看向林澈。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空洞，里面有什么東西飛快地凝聚起來，沉甸甸的，壓得林澈幾乎喘不過氣。

他沒說話，只是彎腰，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將那只蝴蝶撿了起來。

泥水并沒有弄臟它，它在他指尖，依舊閃著冷冽的銀光，翅膀的紋路纖毫畢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

他一步步走近林澈。

林澈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連道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得粘稠起來，帶著他身上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某種草木被碾碎后的清冽氣息。

他靠得很近，近得林澈能看清他睫毛很長，鼻梁挺首，嘴唇的形狀很好看，但顏色偏淡，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看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蝴蝶上。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把蝴蝶遞還給我，而是……輕輕地將它尾端殘留的一小截斷了的銀絲，別在了林澈襯衫的領口上。

冰涼的銀質觸感貼上鎖骨處的皮膚，激得林澈輕輕一顫。

他做完這個動作，手指似乎無意地在林澈領口皮膚蹭過，才抬起眼。

這下，林澈徹底撞進了他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里。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當地特有的、有點軟的腔調，可字句卻清晰無比，砸在林澈耳膜上：“弄壞了我的傳承信物，”他頓了頓，視線像無形的絲線，將林澈層層纏繞。

“要賠一輩子的。”

我……我賠一輩子？

就因為這個小小的銀蝴蝶掛飾？

荒謬感沖上頭頂，林澈想反駁，想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賠錢……可所有的話，都在他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的凝視下，潰不成軍。

林澈只能傻傻地看著他，感覺領口那枚銀蝴蝶沉甸甸的，像烙鐵一樣燙。

他不再多言，目光在林澈臉上又停留片刻，像是確認了什么，然后轉身，消失在牌坊后更深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澈站在原地，過了好久，才敢伸手去碰領口那枚蝴蝶。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無比真實。

心跳，依舊快得不成樣子。

剛才那一幕，是真實的，還是我暈車后的幻覺？

林澈低頭看著指尖那一點銀光，心里模糊地知道，這場計劃中輕松愉快的獨自旅行，從這一刻起，恐怕徹底偏離了軌道。

而那個少年最后留下的那句話，不像威脅，更不像玩笑。

那像是一句……判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