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外還蒙著一層灰白霧氣。陳默坐在門檻上，手里那張催繳令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沒動，也沒睡，就這么干坐著熬過了整夜。肚子空得發緊，胸口那一腳的痛勁兒還沒散，像有塊燒紅的鐵卡在肋骨縫里。，到了。，掌心全是泥和繭，指甲縫裂著口子。昨晚上他翻了所有角落——米缸底朝天磕都沒磕出一粒粟；灶臺冷得能照出人影；墻角那只陶罐里只剩幾把麥種，連喂麻雀都嫌少。隔壁狗子家他去借過米，門剛敲兩下，里面就咳嗽兩聲，再不吭氣。他知道，人家也揭不開鍋。，誰都不寬裕。，吹得桌上那張黃紙文書嘩啦響了一下。陳默伸手按住它，指尖觸到蓋著的紅印，心里清楚：今天，躲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村道上傳來腳步聲，沉、重、急。靴子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心上。兩個衙役先到，站門口喘氣，腰間棍子晃著。緊接著，李惡吏大步跨進來，臉上沒一絲笑，眼神陰得能滴出水。“陳默！”他嗓子一扯，聲音炸開，“稅呢？十斗粟米，還是等值銅錢？交出來！”，動作有點遲緩。他沒看李惡吏，而是低頭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像要把昨晚的絕望拍掉。然后才抬頭，語氣平：“差爺，實在拿不出。地里沒收成，鄰里也借不到，家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李惡吏冷笑，往前一步，鼻尖幾乎撞上陳默的臉，“你當我是叫花子打發？上頭催得緊，我給你三天，你給我一句‘沒有’？你以為這差事是過家家？”

陳默沒退，也沒爭，只靜靜站著。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這種人，聽不進理，只認錢和順。

李惡吏見他不吭聲，火氣更旺，猛地抬手一推——

“砰！”

陳默后背狠狠撞上土墻，頭頂那片茅草簌簌抖，落下一層灰。他咬牙撐住，沒倒。嘴角卻已滲出血絲，不知是撞的還是咬破的。

“裝啞巴？”李惡吏啐了一口，繞著他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空米缸、冷灶臺、墻角僅剩的種子罐，“真窮成這樣？那你昨晚上吃什么？喝西北風？”

“沒吃。”陳默抹了把嘴，血混著唾沫黏在手背上，“餓著。”

“哈！”李惡吏突然笑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窮得叮當響，還有臉硬氣？老子查過你，分田才幾個月，沒勞力沒幫襯，憑什么活得下來？說！是不是藏了糧？埋地里了？還是夜里偷偷賣了？”

他說著，一腳踹在陳默膝蓋彎。

“咚！”

陳默跪倒在地，手掌撐地，指節泛白。

李惡吏蹲下來，一把揪住他衣領，逼視著他的眼睛：“再給你一次機會——糧在哪？錢在哪？不說，今天就別想站著走出去！”

陳默盯著他，眼神沒閃，也沒怒罵。他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腦子里卻閃過一句話：這波血虧……

但他沒說出口。現在不是講梗的時候。

“真沒有。”他聲音低，但清楚。

“好！好得很！”李惡吏松開手，站起身，臉色鐵青，“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話音落，拳頭就到了。

第一拳砸在肚子上，陳默弓起身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第二拳打在胸口，他往后一仰，頭磕在墻上，額角頓時破了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流。第三拳、**拳……接二連三，全是往要害招呼。他蜷在地上，雙手抱頭護住要害，任由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兩個衙役站在門口，沒勸，也沒動手，只冷眼看著。他們早習慣了，這種場面見多了。農夫挨打，就跟牛馬挨鞭子一樣尋常。

李惡吏打得興起，抄起門邊一根柴棍就抽。

“啪！”

棍子斷在背上，木屑飛濺。

陳默咬牙，牙齦都滲血了，愣是一聲沒喊。

他死死盯著地面，看著自已滴下的血，在黃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疼，當然疼。每一處傷都在燒，在撕，在裂。

可他知道，只要一叫，這一仗就算輸了。

叫了，就是怕了。

怕了，以后就永遠抬不起頭。

終于，李惡吏停了手，喘著粗氣，把斷棍扔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蜷縮的陳默，啐了一口：“算你骨頭硬。不過下次，可就不止這點教訓了。”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記住，三天之后還得來查。要是發現你藏糧，當場扒皮！”

說完，帶人揚長而去。

院門沒關，風吹進來，卷著塵土和血腥味。

陳默趴在地上，好久沒動。

直到聽見馬蹄聲徹底遠去，他才一點點挪動身子，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慢慢靠墻坐好。

額頭的血還在流，順著臉頰滑，滴在破衣上。嘴角腫著，說話估計都費勁。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呼吸都得小心。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攤血，混著泥土和汗水，黑紅一片。

他沒哭，也沒罵。

只是坐著，一動不動。

屋里靜得可怕。只有屋頂漏雨的那個角落，水滴落在瓦盆里，嘀、嗒、嘀、嗒，像在數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起頭，環顧這間破屋。

土墻斑駁，裂縫能塞進手指。

屋頂茅草稀薄，透光。

米缸空著，灶臺冷著，種子罐孤零零立在墻角。

家徒四壁，四個字，寫的就是這兒。

可就在這片破敗里，他忽然笑了。

笑得咧開嘴，牽動傷口，疼得皺眉。

但他還是笑。

“這波血虧……”他低聲說，嗓音沙啞，“不能再當咸魚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動作慢，卻穩。

眼神變了。

不再是隱忍，不再是觀望。

而是冷，是狠，是釘進肉里的記恨。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討還。”

他盯著門口那片被踢歪的柴堆，一字一句，“在這亂世，不強，就只能死——我要活，還要活得像個人樣。”

風從門外吹進來，掀動他染血的衣角。

他靠墻坐著，背挺得筆直。

傷痕累累，卻沒塌。

像一根被踩進泥里的草，根沒斷，正等著往上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