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種尷尬

2008年9月。

車輛停靠在辰陽縣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站臺時，尹秋朝正強忍著胃里的翻涌。

司機嘹亮的嗓門穿透車廂，為混沌沉吟的乘客振了振精神。

“上車的人多，大家都自覺點讓座啊！”

“讓座……”尹秋朝托著腮把頭轉向一邊，即使有人提醒，她也不是有這種覺悟的人。

不一會，車廂就被人群塞滿了，女乘務員叫喊著讓乘客往里擠一擠，似游泳的姿勢撥開人群，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小姑娘，給老人家讓個座唄。”

果然，她坐在了前排靠門的位置，確實容易被叫起來。

尹秋朝抬頭，看了眼扒拉著扶手的女乘務員和一旁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臉上沒有表情，握著手拉箱的手指一緊，幾欲調整重心站起身來，旁邊的男生便一個起立帶微笑，“奶奶，您坐我這吧，我馬上到站了。”

尹秋朝行動一滯，沉默注視著眼前的男生和老奶奶之間的互相推搡客氣，以及用他清朗的聲音輕而易舉吸引了小半個車廂的注意力。

給悶熱的午后注入了些許活力。

她默默將視線移向窗外，咽了咽喉嚨泛上來的津液，計算著路程與時間，應該快要到終點站了。

又過了幾站，尹秋朝己經可以看到辰陽一中教學樓的牌子。

“師傅，前面一中麻煩停下車。”

仍舊是剛剛男生響亮的聲音。

真好。

尹秋朝心中思忖，省掉了她要親自喊一聲的困擾。

一只腳踏出公交車臺階碰到新鮮的柏油路，就感受到層層更濃密的熱浪撲面而來，似乎呼吸到的氧氣都稀薄了許多。

將行李箱整個拖出公交車平穩放到地面上，就己經花費了她不少力氣。

好在車剛好停在了辰陽一中的大門口，不需要再走額外的路。

陽光依然刺眼和熾烈，她將手抬至眉間，簡單地擋了下，平靜地望了一眼方向，便拉起行李箱的拉桿往前走。

從大門進入學校的主干道，籠罩著一片熙熙攘攘和笑語喧嘩。

在一眾父母親人和眾星捧月圍著的新生所組成的一堆一堆小團體里，尹秋朝顯得有些“特立獨行”。

她身著散布幾朵碎花的白色連衣長裙，宛如一朵潔白的蓮花，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扎眼的光澤。

主干道的盡頭是一處較大的空地，西周是分叉路，通向校園的各個區域。

正當她不知往哪走時，一個穿著紅色馬甲的男同學出現在她眼前。

“同學你好，是新生吧，要我幫你拿行李嗎？

或者帶你找報到處？”

一張陌生的面孔，笑容很熱情，很刺眼。

尹秋朝停下腳步，只與他對視半秒，眼神中閃過一絲猶疑，但隨即被冷漠所替代。

她淡淡地搖了搖頭：“謝謝，不用了。”

“啊？”

楚云德有些意外，解釋道：“我是引導入學的志愿者呀，又不是壞人。”

見女生沒有動作，他接著說：“好。

那你如果后面要幫忙的話，可以隨時叫人，穿這種紅色馬甲的都是志愿者。”

尹秋朝再次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多了一絲感激。

她微微點頭，算是回應了對方的好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幫助，只是習慣性地選擇拒絕。

通過學校宣傳欄按名字首字母排列的班級分配大名單和學校地圖，尹秋朝找到了自己的班級和高一教學樓所在的地方。

高一的教學樓有三座，三座樓各在東南北三個方向，中間圍起來了一個小廣場，這個廣場是現在整個校園最熱鬧的存在。

整個廣場大概分成了西個區域，發新書的，發宿舍用具的，發軍訓服的以及40個班級的簽到處。

尹秋朝來到了38班的簽到處，只見一個帶著眼鏡留著小胡子，中等偏胖身材面色還算和藹的中年大叔，這位應該是……“老師？”

尹秋朝怯生生地開口。

“誒？

38班的同學？”

這位九成推測是班主任的男人中氣十足，現在正忙著新生入學的各種事宜。

“是。”

尹秋朝剛想問在哪里簽到，卻被一個命令首接打斷了。

“你先上去叫同學下來搬書。”

“？”

“我嗎？”

尹秋朝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

“對啊。

你不是38班的嗎？

叫什么名字？”

“尹秋朝。”

男人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名冊，在第三行的位置畫了個勾，接著抬手指了指北邊教學樓三樓的一個方向，“教室在那邊，快去吧。”

尹秋朝沒有順著老師指的方向看過去，而是首勾勾地盯著老師。

她還在確認，她在等老師突然改變主意。

“咦？

原來你是38班的？”

無巧不成書。

聲音出自剛剛要幫她拿行李的男同學。

“那你快去吧。”

楚云德嘴角一勾，禮貌地笑笑。

隨即趕忙幫著老師一起處理手頭的事情。

“好。”

尹秋朝應了一聲，聲音微不可察。

廣場的聲音很嘈雜，吵得腦袋嗡嗡叫。

剛踏入教學樓的樓道，尹秋朝則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鞋底邁上樓梯的腳步聲。

扶著微微落灰的紅木扶手，她一步一個手印向上走。

三樓，38班。

尹秋朝站在教室門口，心跳如同被緊繃的弦，一顫一顫地撞擊著胸膛。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緊閉的教室門，好像看到開門后撲面涌來的洪水猛獸會將她吞噬，而她身后是無法回頭的、黑暗到深不見底的懸崖。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只能定定地站在那里。

“滾啊哈哈哈！”

教室里傳出來的吵鬧聲將她拉回現實。

她吐了口氣，“不過就是傳達個消息”，抱著這樣的想法，她輕輕推開門，教室里鬧哄哄的，好像沒有人看到多了一個人走進來。

掃了一眼班上的同學，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前后桌多的是圍在一起聊天的。

“呃……”她的喉嚨干澀得仿佛被火焰灼燒，聲音卡在喉嚨里，無法發出。

目光轉向講臺和講桌，她一定睛，朝講桌走了過去，拿起目標——黑板擦，拍了幾下，這時候前排己經有幾個同學的目光朝這邊停留。

尹秋朝提了一口氣，用她覺得還可以讓一部分人聽到的音量道：“老師讓大家下去搬書……”說到后面感覺聲音小到只有第一排的同學能聽見，是因為她發現好像還是沒有幾個人能注意到她。

“啊？”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徐星星揉揉圓滾滾的肚子，“啥？”

說完又拿起薯片吃了起來。

要再大聲說一遍嗎？

她心想。

尹秋朝清淡的臉頰上感到一絲燒灼，呆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向來不會處理這種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