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燼凰

平州城的冬天，寒風像刀子一樣。

沈未晞**凍得通紅生瘡的手，剛把半桶井水倒進缸里，指尖早己僵得發麻。

冷風輕易穿透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刺進骨頭。

“死丫頭！

磨蹭什么！

還不滾進來生火！

吃白食的喪門星！”

養母沈李氏尖利的罵聲從屋里刺出來。

沈未晞垂下眼睫，一聲不吭。

她早己習慣——在這個家，她就是多余的“賠錢貨”。

養父沈大富偶爾清醒時眼里會閃過一絲歉意，但更多時候，是在盤算怎么把她嫁出去換一筆豐厚彩禮，最好，是送給某位有權有勢的軍官做姨**。

她只有縮在雜物間那床冰冷的薄被子里時，才敢做一些出格的夢——夢里是灼人的火焰和無邊的自由。

可醒來，只有做不完的雜活、窗外的風嘯與零星的槍響。

與此同時，少帥顧惟堔的車隊正呼嘯駛過平州蕭條的街道。

黑色汽車兩旁，衛兵騎馬持槍，行人紛紛低頭避讓。

車內的男人戎裝筆挺，面容俊朗卻覆著寒霜。

不久前，他才剛槍決了三個鬧事的軍官，布告欄上還貼著他簽署的宵禁令和懸賞告示。

他的眼神掃過窗外蕭索的街景，不帶絲毫溫度。

車輪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他的目光掠過窗外，掃過殘雪、灰墻、縮頸奔走的行人，漠然得像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戰報。

忽然，他的視線定在一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蜷縮在墻根，懷里緊緊摟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男孩。

兩人都穿著難以蔽體的單薄衣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那孩子把臉埋在母親懷里，瘦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顧惟堔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甚至沒開口，他只抬手解開自己的厚軍大衣，利落一揚——大衣精準地落在那對母子面前。

車窗升起，將那婦人驚愕、感激又惶恐的目光隔絕在外。

車隊毫未停頓，繼續前行。

副官司空見慣，默記著回府后需為少帥添置新衣。

顧惟堔的表情仍靜如寒潭。

這些年，這樣的事他干了不知多少次。

一件大衣，幾塊銀元，甚至一袋干糧……看見了，便隨手給了，如同呼吸一樣自然，也如同呼吸一樣不被記掛。

亂世之中，這樣的慘狀比比皆是，他給不完，也救不盡。

可這一次，有些不同。

那母親蜷縮的姿勢，那孩子凍到僵硬的顫抖——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然撬開他記憶深處從不輕易觸碰的冰封之門。

也是這樣一個能把人骨頭凍碎的冬天，空氣里彌漫著同樣的絕望和死寂。

他被母親緊緊摟在懷里，躲在破米鋪的屋檐下。

他們剛被家族中掃地出門，母親苦苦哀求，換來的只有緊閉的門和肆無忌憚的風雪。

路過的人行色匆匆，無人駐足。

“堔兒……別睡……看著娘……”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一遍遍在他耳邊重復，冰冷的手徒勞地試圖搓熱他凍僵的小臉。

她的眼神己經開始渙散，卻充滿了無盡的哀慟和不甘。

他眼睜睜看著母親的生命力被嚴寒一絲絲抽走，感受著她懷抱從冰冷變得僵冷。

他哭喊著，搖晃她，用盡一個孩子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卻喚不醒她了。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他伏在母親再無生息的身體上，眼淚凝成冰刺，意識逐漸模糊。

……就這樣死了吧……也好。

就在他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到他面前。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一些的女孩子，小臉臟兮兮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落滿了星子。

她穿著不合身的破舊棉襖，但看起來比他暖和一點。

她沒說話，只是睜著那雙大眼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他身邊己然僵硬的母親，小小的眉頭困惑地皺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

她把它全部塞進他凍僵的手里，餅子上還殘留著她身上微弱的一點溫度。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著手里的餅子，又看向她。

女孩卻沒再多留。

她站起身，因為蹲久了有點晃。

離開前，她似乎想拍拍他，又或者只是轉身太急，破舊的棉襖后襟被扯起了一角。

就那么一剎那，顧惟堔模糊的淚眼瞥見了她后腰偏上、接近肩胛骨的位置——一片繁復而奇異的赤紅色印記，如同某種未張開的羽翼雛形，又像是灼灼燃燒的火焰紋路，印在她瘦小的脊背上。

那圖案，絢爛、神秘，與周圍的骯臟絕望格格不入，卻像一簇火種，落進他瀕死的眼底。

他握著那塊餅，靠著那點余溫和腦中灼目的印記，活了下來。

車猛地一頓。

顧惟堔倏地回神。

車外街道依舊蕭條冷清，他面無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無聲蜷緊。

那個雪夜的女孩，那片火焰般的胎記——是他此生唯一深藏的一點謎，和暖色。

他從未找到她，甚至懷疑那是瀕死的幻覺。

可他從未忘記。

車隊駛過一條結冰的窄巷。

巷口，正提著一桶潲水吃力走著的沈未晞下意識抬頭。

車窗漆黑，她看不見里面，只是一陣沒由來的心慌，讓她猛地低下頭，匆匆拐進小院。

車里，顧惟堔的目光無意掠過窗外——只瞥見一個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破舊門內，洗白的棉袍，一根烏黑的辮子。

他漠然移開視線。

汽車并未回少帥府，而是在一處戒備森嚴的別館前停下。

顧惟堔下車，軍靴踏在清掃過積雪的青石板上，發出冷硬的回響。

副官快步跟上，低聲匯報著下午的行程和幾份亟待處理的軍務。

沈未晞閃身進了院子，心口卻沒來由地一陣狂跳，仿佛有什么極重要的東西剛剛與她擦肩而過，留下一種空洞又焦灼的余悸。

她搖搖頭，試圖甩掉這莫名其妙的感覺。

不一會兒，沈李氏尖著嗓子喊她：“死丫頭！

滾進來！”

沈未晞心中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擦干手，低著頭走進正屋。

沈大富**手，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閃爍不定：“未晞啊，你也不小了，爹娘給你尋了門好親事。”

沈李氏在一旁撇著嘴補充：“可是城西張老爺家！

雖說只是做五姨太，可也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的福分！

你算是走了大運了！”

張老爺？

那個年過六旬、妻妾成群、以折磨女人為樂的**老鰥夫？

沈未晞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手指猛地掐進掌心。

“我不嫁。”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堅決。

“你說什么？！”

沈李氏猛地拔高聲音，上前一步就想擰她，“反了你了！

由得你說不嫁？

養你這么大是白吃飯的？”

沈大富趕緊攔住她，假意勸道：“未晞，爹知道委屈你了。

可這張家出了五十塊現大洋的彩禮！

夠我們一家子寬裕好幾年了！

你弟弟將來讀書娶媳婦，也都指著這個了！

你……你就當幫幫家里。”

五十塊現大洋，她果然就值這個價。

沈未晞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對名義上的父母，心冷得像墜入了冰窟，她知道求饒無用，反抗只會招來更狠的**和囚禁。

她……必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