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卷起黃土，打在臉上沙沙地疼。太陽是有的，卻沒什么暖意，灰白一團懸在天上，照得遠處殘破的屋舍和焦黑的田壟愈發蕭索。，肩上的書箱勒得骨頭生疼。箱子里沒什么值錢東西，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經書，一方最劣等的墨錠，兩支禿筆，還有一份昨夜才拿到的、墨跡猶新的落榜文書——禮部朱紅的印章蓋在末尾，刺眼得很。。，到這座天子腳下的煌煌東都，三年寒窗，換來的依舊是榜上無名。同鄉的譏誚，家中老父渾濁眼底那點微弱期盼的徹底熄滅，還有客棧掌柜那越來越不耐的眼神……都隨著懷中那份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文書，化作喉嚨里一口咽不下的濁氣。。本該是踏青賞花的時節，路上卻多是和他一樣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百姓，挑著擔子，推著破車，臉上蒙著一層驅不散的驚惶。空氣中除了塵土味，似乎還隱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不知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遠處驛道上，偶爾有驛馬狂奔而過，蹄聲急如驟雨，濺起半天煙塵，馬上騎士的號衣顏色都看不真切，只留下幾聲模糊急促的呼喝，引得路人一陣不安的張望。。落榜的鈍痛，和對前途的渺茫，像兩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囊中僅剩的幾枚銅錢，怕是連今晚落腳的地方都難尋。去哪里？回江南？有何顏面？留在洛陽？又如何立足？，官道旁一處岔往荒僻村落的小徑口，一陣歪歪扭扭的爭執聲拽回了他的思緒。、流民模樣的人正圍著一輛翻倒在溝邊的破舊板車，車上散落著些破爛家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死死抱著個不大的粗布包袱，枯瘦的手指骨節凸出，聲音嘶啞：“……就這點念想了……求求你們，行行好……”
“老東西，拿過來！”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伸手便奪，旁邊幾人嘿嘿笑著，眼神在散落的鍋碗瓢盆和老人身上逡巡。

李長安腳步頓了頓。讀書人的心氣讓他胸口一股熱血上涌，可目光掃過那幾個流民壯漢腰間別著的生銹柴刀，還有自已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身板，那熱血又迅速涼了下去。他低下頭，想裝作沒看見，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他目光偏移的一瞬，溝邊被車輪碾開的一灘爛泥里，一抹異樣的暗**突兀地撞入眼簾。不是泥漿的污黃，倒像是陳年的舊紙，邊緣破損，半掩在泥濘中。

鬼使神差地，趁著那幾人爭搶吵鬧，李長安快走兩步，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入冰涼的泥漿，指尖觸到那粗糙堅韌的紙質。用力一扯，一本巴掌大小、濕漉漉、沾滿泥污的冊子被拽了出來。入手頗沉，非紙非帛，觸感怪異。封面無字，邊角破損嚴重，露出里面同樣泛黃、質地奇特的紙張。

來不及細看，遠處傳來一聲老嫗的哀嚎和漢子得意的咒罵。李長安心頭一緊，將那濕透的冊子胡亂塞進懷中，冰冷的濕意瞬間透過薄衫貼在肌膚上，激得他一哆嗦。他不敢停留，弓著身，混入官道上幾個挑擔的行人后面，匆匆離去，將那場小小的劫掠和老人的哭聲遠遠拋在身后。

懷里的冊子貼著胸口，那冰冷的濕意仿佛有了生命，絲絲縷縷，竟慢慢滲進皮膚里去。起初只是涼，漸漸地，卻生出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像揣著一塊慢慢變暖的玉。

傍晚，李長安在洛陽城西一處快要廢棄的荒村尋了個勉強能遮風的破廟棲身。廟里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邊身子埋在塵土和蛛網里，香案殘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他找了處稍微干凈的角落，放下書箱，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懷里的冊子。

泥水半干，結成塊剝落，露出冊子原本的顏色——一種沉郁的暗黃，似皮似革，又似某種浸過藥液的厚紙。邊緣磨損得厲害，但內頁紙張卻意外地堅韌，并未被泥水泡爛。他借著破廟窗欞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

沒有書名，沒有署名。

開頭是幾列古怪的符號，扭曲如蟲蛇，他一個也不認得。但就在他目光凝注的瞬間，那些符號仿佛活了過來，在他眼前微微晃動、重組，筆畫拆解又合并，竟漸漸化為了他熟悉的楷體小字！

李長安悚然一驚，差點將冊子脫手扔出去。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那些字依舊清晰，靜靜地印在泛黃的紙頁上：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這句子……他讀過！是前朝忠烈文公的絕命詩！可此刻看來，字字沉凝，竟似有千斤重量，壓得他心頭沉甸甸，又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自小腹升起，順著脊梁骨緩緩爬升。

他強壓住狂跳的心，繼續往下看。后面的文字，不再是詩句，而是一種聞所未聞的闡述，將讀書人涵養的“正氣”、“心意”，與天地間某種冥冥之力勾連起來。講述如何于靜坐誦讀中，存想觀照，淬煉精神，使心意純粹堅定，乃至與外物共鳴。

“文心？”李長安喃喃念出其中一個頻繁出現的詞，指尖撫過紙面，那奇異的溫潤感更明顯了，甚至隱隱與體內那股微弱的熱流呼應。“以文載道，以心馭氣？”

這絕非尋常經義注解，更非科舉制藝的范文！倒像是……話本志怪里提到的，修行法門？

這個念頭讓他口干舌燥，既覺荒誕，又抑制不住地涌起一絲渺茫的希望。他李長安，一個剛剛落第、前途盡毀的窮書生，竟有這樣的機緣？

他按捺不住，依照冊中開篇最粗淺的“靜心篇”描述，盤膝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試著收斂紛亂的思緒，心中默念那開篇的浩然詩句。破廟外風聲嗚咽，遠處似乎還有野狗吠叫，起初雜念紛呈，落榜的失意，路上的見聞，懷中的怪書，未來的惶恐……交織成一團亂麻。

但漸漸地，隨著默念的次數增加，那詩句中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和重量，敲打在他的心坎上。胸中那股微弱的熱流，似乎受到牽引，開始緩緩地、生澀地沿著某種陌生的路徑游走，所過之處，竟帶來些許酸麻腫脹之感，驅散了部分饑寒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饑餓感將他從那種奇異的沉浸狀態中拉扯出來。天已徹底黑透，破廟里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村落零星幾點如豆的燈火，在濃墨般的夜色里飄搖。

他小心翼翼地將冊子貼身收好，那溫潤感已成為一種持續的、令人心安的陪伴。剛想從書箱里摸出最后半塊硬如石頭的胡餅充饑，突然——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絕非雷鳴，從極遠的東方傳來，仿佛大地的心臟被狠狠捶了一下。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連綿不斷的呼嘯聲，像是無數人在一起吶喊，又夾雜著一種……一種利器破風的尖銳嗡鳴？

李長安猛地站起，撲到破廟殘缺的窗邊。只見洛陽城方向，原本該是宵禁后一片沉寂的黑暗天幕，此刻竟被映得微微發紅！不是晚霞那種暖紅，而是一種不祥的、躍動的暗紅，火光！濃煙升騰，勾勒出城墻猙獰的輪廓。

與此同時，地面傳來了震動。開始很微弱，像是有許多人在遠處奔跑，但很快，這震動變得清晰、密集，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悶雷，滾滾而來，越來越近！其間夾雜著越來越清晰的轟鳴，那是……馬蹄聲？無數沉重的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還有兵刃偶爾碰撞的鏗鏘，以及人類發出的、非正常的、凄厲短促的慘嚎！

“城破了？！”

“是叛軍！安祿山的兵打過來啦！”

“快跑啊——！”

死寂的荒村瞬間炸開鍋，驚恐的尖叫、哭喊、雜沓的奔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撕破了夜的寧靜。李長安看到黑暗中，無數模糊的人影從殘破的屋舍里沖出，像沒頭**一樣亂竄，有的往更深的荒野跑，有的卻慌不擇路沖向可能有火光和馬蹄聲的方向。

寒意，比破廟里的穿堂風更刺骨百倍的寒意，瞬間攥緊了李長安的心臟。安祿山？叛軍？洛陽？白天驛道上那些疾馳的驛馬，路人臉上的驚惶，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糊氣……一切零碎的線索在此刻轟然拼合！

戰亂，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僵立在窗邊，手腳冰涼，懷中那冊子傳來的溫潤感，此刻是他全身唯一的熱源。書箱？里面的經書筆墨，在兵災面前一文不值。逃？往哪里逃？江南？老家？千里迢迢，路上何等險惡？

“嗷——！”

一聲非人的、充滿了**嗜血意味的咆哮，陡然在村口炸響，壓過了所有的哭喊和馬蹄聲。那聲音完全不似人類能發出，更像某種饑餓的猛獸。

李長安渾身汗毛倒豎，循聲望去。

只見村口土路被遠處的火光映得一片昏紅，一隊騎兵旋風般沖入。人馬皆覆黑甲，在躍動的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為首一騎，格外高大，他手中提著的不是尋常馬刀，而是一柄造型夸張、刃口隱泛血光的奇形長斧。剛剛那聲咆哮，正是他發出。

但這些，并非讓李長安血液幾乎凍結的原因。

真正讓他靈魂顫栗的，是那隊騎兵沖鋒時，周身隱約繚繞的一層稀薄但確實存在的、仿佛煙氣般的黑紅色霧靄！尤其是那持斧的騎士頭領，黑紅霧氣最為濃郁，幾乎將其上半身籠罩，霧氣翻滾間，竟隱約幻化出模糊的猙獰獸首形狀，張口嘶嚎，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一種直刺骨髓的狂暴威壓。

騎兵如虎入羊群，鐵蹄踐踏，刀光閃爍，毫無人性的劈砍。哭喊聲戛然而止，或被更凄厲的短促慘叫取代。殘肢斷臂在昏紅的光影中飛起，溫熱的液體濺落在塵土里。

而那黑紅霧氣，似乎隨著殺戮，變得更活躍、更濃郁了些。

這不是普通的軍隊！這絕不是史書上記載的任何一場尋常戰爭該有的樣子！

李長安死死捂住自已的嘴，將一聲沖到喉嚨口的驚叫硬生生憋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他蜷縮在破廟窗下的陰影里，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濕透重衫。

儒冊緊貼胸口，那股溫潤的熱流似乎感知到他極致的恐懼，加速流轉起來，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奇異的鎮定。然而，這鎮定在眼前修羅地獄般的景象和那超乎理解的黑紅霧氣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持斧的頭領似乎殺得興起，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浪肉眼可見地裹挾著黑紅霧氣擴散開來，離得近的幾個奔逃村民竟如遭重擊，口噴鮮血，踉蹌倒地。他猛地抬起頭，覆蓋著面甲的頭顱，兩點猩紅的光芒在窺孔后亮起，如同嗜血的野獸，緩緩掃視著黑暗中的破廟、草垛、殘垣……

那兩點猩紅，仿佛跨越了距離，猛地與李長安驚駭欲絕的視線對上了一瞬。

冰冷，暴虐，充斥著毀滅的**。

李長安心臟驟然停跳，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跑！

必須立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