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罵曹

醫院的墻壁是那種被消毒水反復擦拭了十幾年、二十幾年后，依舊泛著陳年舊黃的顏色，像是蒙著一層洗不凈的時光塵埃，連墻角的紋路里都嵌著揮之不去的沉郁。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凜冽與衰老的頹敗混合的氣味——那氣味里有藥片的苦澀、皮膚油脂氧化的鈍感，還有生命一點點抽離時留下的、帶著涼意的虛無，說不明，卻一呼吸就往肺里鉆，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承玉躺在三號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嶙峋地支在白色的被單下。

癌細胞早己啃噬盡了他的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雜音，艱難得令人心悸。

然而，他那雙深陷的眼窩里，卻燃著兩點不肯熄滅的光。

病房里沒有旁人。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欞斑駁的影子，安靜得能聽見塵埃飄浮的聲音。

忽然，承玉干裂得泛著白紋的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先是一絲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蛛絲，隨即，一段嘶啞、微弱，卻依舊能辨出筋骨腔調的唱詞，斷斷續續地流瀉出來：“……平生……志氣運未通，似蛟龍……困在淺水中……”是《擊鼓罵曹》里禰衡的唱段。

他唱得極輕，幾乎只是氣流摩擦聲帶的聲響，可那抑揚頓挫的節奏，那字里行間透出的孤傲韻致，卻分毫不差，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就算身體垮了，魂魄還守著那點腔調。

他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手背上還留著輸液**的青紫，在身側微微抬了起來，食指與中指并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虛虛地懸在半空，跟著唱詞的節拍，一下、一下，仿佛在敲擊著一面看不見的、蒙著牛皮的鼓面，敲得認真，敲得投入，忘了身上的病痛，忘了這間逼仄的病房。

“……有朝一日……春雷動，得會風云……上九重……”唱到“九重”二字時，他的聲音猛地一提，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將胸腔里最后一點氣息都擠壓出來。

那一點殘破的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寂靜的病房里打了個旋，硬生生透出一股不甘的銳利，像寒夜里未熄的火星。

他的眼睛驟然睜大了些，眼仁里映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漬，卻像是望穿了那層水泥，望到了某個虛無的戲臺——那里或許掛著猩紅的幔帳，臺下坐滿了屏息的觀眾，鑼鼓點正敲得鏗鏘，而他，正站在戲臺中央，身著戲服，手持鼓槌，唱得酣暢淋漓，臺下的掌聲如雷，震得戲臺的木板都微微發顫。

監測儀上，代表心率的那條曲線，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伴隨著一個悠長的、仿佛嘆息般的尾音，猛地拉成了一條首線。

“嘀————”刺耳的長鳴響起。

承玉抬起的手，無聲地垂落下去，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指尖還維持著那個虛擬的“擊鼓”姿勢。

窗外，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飄然落下，慢悠悠的落在窗臺上，像一聲輕的聽不見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