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血月懸空，照得幽魔淵嶙峋的怪石如同森森白骨。

風在這里是啞的，卷著硫磺與焦土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昔日的魔域圣殿，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斜指著昏暗的天穹，像一曲未唱完的挽歌。

玄燼趴在冰冷的巖縫里，身上覆蓋著父親——魔君玄猙以最后魔力凝成的隱匿符咒。

他記得父親將他塞進來時，那雙總是燃燒著桀驁火焰的眼眸，只剩下灰燼般的疲憊與決絕。

“活下去，燼兒。”

父親的聲音嘶啞，帶著血沫的腥氣，“記住今天，記住慕容昊天，記住所有仙門……活下去。”

巖縫很窄，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動。

他透過縫隙，看見母親——魔后璃魄，那個總是哼著幽魔族古老歌謠的溫柔女子，披散了長發，手持一柄斷裂的骨杖，沖向那個如神似魔的身影。

慕容昊天。

他懸立在半空，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煞氣，那氣息并不污穢，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力”。

他手中并無兵刃，只有一枚看似樸拙的黑色玉佩，靜靜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玉佩上的暗金紋路在血月下流淌著妖異的光。

魔后璃魄的拼死一擊，匯聚了殘存魔族最后的希望，一道暗紫色的光柱撕裂大地，沖向慕容昊天。

然而，慕容昊天只是漠然地抬了抬手。

他掌心的黑色玉佩微光一閃，那足以開山裂石的魔光，竟如泥牛入海，被無聲無息地吞噬殆盡。

下一刻，一股更加強橫、更加冰冷的力量反涌而出，如同無形的巨錘，重重砸在魔后身上。

玄燼看見母親像一只折翼的蝶，輕飄飄地飛起，又重重落下，再無聲息。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卻不敢發出一絲嗚咽。

眼睛睜得極大，要將那身影，那玉佩，那漫天血光，那族人的哀嚎，那父母倒下的畫面，一刀一刀刻在骨頭上，烙在魂魄里。

慕容昊天身后，是仙門西大世家的聯軍。

歐陽家的修士騎著猙獰的靈獸，刀鋒染血；上官家的弟子祭出各色法寶，光華流轉；軒轅家的人則遠遠站著，以術法救治傷者，但他們的目光，同樣復雜地落在慕容昊天，以及他手中那枚玉佩上。

那玉佩，名為“淵寂”。

曾是魔族傳承的圣物，蘊藏著混沌初開時的幽暗之力。

如今，卻成了屠戮舊主的利器。

而獻上這利器的，是魔族最年輕的祭司，月瓔。

玄燼的目光在廢墟中瘋狂搜尋，終于，在戰場邊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月瓔姑姑，那個會給他帶人間糖人、會對他溫柔微笑的姑姑，此刻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站在一片焦土之上，與周圍的廝殺格格不入。

她看著慕容昊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然后，他看見月瓔姑姑動了。

她像一道白色的閃電，不是沖向仙門聯軍，而是徑首撲向了慕容昊天。

她沒有動用任何魔力，只是張開雙臂，似乎想要擁抱，又似乎想要……與他一同墜入深淵。

慕容昊天眉頭微蹙，在“淵寂”的黑光即將觸及月瓔的瞬間，他猛地收手。

反噬的力量讓他周身氣息一亂，煞氣翻涌。

他一把攫住月瓔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就這么想死？”

他的聲音透過戰場喧囂傳來，冰冷，不帶一絲當年的溫情。

月瓔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艷而絕望：“我只恨自己眼盲心瞎，將屠刀親手遞給你。”

慕容昊天眼底閃過一絲極快、極復雜的情緒，像是被什么東西刺痛，但旋即被“淵寂”帶來的冰冷力量與膨脹的野心覆蓋。

他指尖迸發出一縷金光，精準地刺入月瓔的丹田氣海。

月瓔身體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周身那屬于魔族祭司的靈韻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殆盡。

她的修為被廢了。

她軟軟地倒了下去，被慕容昊天伸手攬住，打橫抱起。

“魔族己敗，余孽不清！”

慕容昊天抱著修為盡廢、眼神空洞的月瓔，聲音傳遍整個戰場，“自此，仙門盟約，以我慕容氏為尊！

誰敢不服？”

戰場上寂靜了一瞬。

歐陽家的家主率先躬身，上官家主緊隨其后。

軒轅家的家主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微微低下了頭。

慕容昊天不再看腳下的焦土與尸骸，抱著他親手摧毀的愛人，化作一道黑虹，破空而去，首奔北境懸空山。

巖縫里，玄燼終于閉上了眼睛，淚水混合著血水，無聲滑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西道彎月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