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瓷

，臘月初八。。沈青瓷蜷在鋪著霉爛稻草的石板地上，單薄的囚衣抵不住陰濕，她緊緊抱著膝蓋，指甲陷進皮肉里，用疼痛維持清醒。。，她就再沒見過天光。父親沈硯之——曾經的戶部左侍郎，三天前被押赴西市問斬。罪名是“貪墨軍餉，通敵叛國”。沈家滿門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流放三千里，十五歲以下者沒入宮中為奴。，本該在教坊司的名冊上。可就在押送途中，一紙密令將她單獨提了出來，送進了這暗無天日的詔獄第九層。，在寂靜的甬道里格外刺耳。沈青瓷抬起頭，看見兩個錦衣衛舉著火把走近，鐵柵門被打開。“沈氏青瓷，提審。”，拖著穿過漫長的甬道。石壁上凝結著不知是水還是血的暗色痕跡，空氣里彌漫著腐臭和鐵銹味。偶爾有**聲從兩側牢房傳來，很快又歸于死寂。
刑房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炭火燒得正旺，烙鐵在火中泛著暗紅的光。主審官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穿著飛魚服，坐在案后慢條斯理地喝茶。

“跪下。”

膝蓋被踹中，沈青瓷跌跪在地。石板冰冷，她挺直脊背。

“沈青瓷，你父親通敵叛國的罪證確鑿，你可認罪？”

“家父冤枉。”她的聲音嘶啞，卻清晰。

主審官冷笑一聲，放下茶盞：“冤枉？戶部賬冊上明明白白寫著，撥往北疆的三十萬兩軍餉，被你父親截留二十萬兩，與北狄暗中交易。邊軍糧草不濟，連失三城，數萬將士埋骨沙場。這冤從何來？”

“賬冊可以偽造。”沈青瓷抬起眼，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躍，“家父若真通敵，為何不將家眷提前送走？為何要留在京中等死？”

“那是因為——”主審官的話戛然而止，臉色陰沉下來，“好個伶牙俐齒的罪臣之女。看來不動刑，你是不會招了。”

他揮了揮手。兩個錦衣衛上前，將她拖到刑架旁。粗糲的麻繩勒進手腕，將她雙臂拉開吊起。腳尖勉強夠著地面，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手腕上。

“你父親臨刑前，可曾交代過什么？比如……把什么東西交給了你？”主審官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說出來，少吃點苦頭。”

沈青瓷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大人想要什么？賬本？密信？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主審官眼神一閃。

就在這一瞬間，沈青瓷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掙！麻繩深深勒進皮肉，鮮血順著小臂淌下，她卻借這力道，額頭狠狠撞向主審官的鼻梁！

“呃啊——！”

慘叫聲中，主審官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踉蹌后退。錦衣衛大驚，一人按住沈青瓷，另一人抽出腰刀。

“殺了她！”主審官咆哮，“這**留不得！”

刀鋒揚起，寒光凜冽。

沈青瓷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沉悶的撞擊，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她睜開眼，看見執刀的錦衣衛軟倒在地，后頸插著一支烏黑的短鏢。

刑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道修長的人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

剩下的錦衣衛和主審官都僵住了。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闖詔獄！”主審官色厲內荏地喝道。

來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步走進刑房，火光終于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面容，不過二十上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淺，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色澤，冰冷，沒有溫度。

他走到刑架前，拔出腰間的劍。劍身狹長，泛著幽藍的寒光。

“嚓”的一聲輕響，麻繩應聲而斷。

沈青瓷跌落在地，手腕血肉模糊。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失血和虛弱，眼前陣陣發黑。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還能走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質感。

沈青瓷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撐著地面，自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每動一下，手腕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能。”

年輕男子收回手，并不在意她的拒絕。他轉身看向主審官和剩下的錦衣衛，劍尖下垂，血珠順著劍脊滑落。

“回去告訴陸炳，”他說，“人我帶走了。”

主審官臉色慘白：“你、你究竟是誰？敢直呼指揮使名諱——”

話未說完，劍光一閃。

主審官束發的玉冠應聲而碎，頭發披散下來，一縷鬢發被削斷，緩緩飄落在地。劍鋒在他頸側留下一條細淺的血痕，再深半分，便是咽喉。

“我不喜歡說第二遍。”年輕男子淡淡道。

主審官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再不敢言語。

年輕男子不再看他，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跟上。”

沈青瓷咬緊牙關，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詔獄第九層到地面，要經過八道鐵門。每一道門前都有守衛，但此刻這些守衛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年輕男子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

沈青瓷跟在他身后，視線越來越模糊。失血過多，再加上三天水米未進，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在爬上最后一段石階時，她腳下一軟，向前栽倒。

一只手臂穩穩托住了她。

“撐住。”他說，“外面有馬。”

沈青瓷靠在他手臂上，費力地喘息。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種冷香。

“為……為什么救我？”她艱難地問。

年輕男子沒有回答。他只是半扶半抱地帶著她，推開了最后一道鐵門。

寒風撲面而來。

外面是深夜，雪正下得緊。鵝毛般的雪片在夜空中飛舞，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的白。詔獄外是條僻靜的巷道，墻根下拴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

年輕男子解開韁繩，翻身上馬，然后朝她伸出手。

沈青瓷猶豫了一瞬。

身后是必死的詔獄，前方是未知的深淵。但她沒有選擇。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玉石。他稍一用力，將她拉上馬背，坐在他身前。

“抱緊。”

話音未落，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沖入風雪之中。

沈青瓷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寒風如刀割在臉上，雪花撲進眼睛。她回過頭，透過漫天風雪，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森嚴建筑。

詔獄的輪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像野獸的眼睛。

父親死了。

沈家沒了。

從今往后，這世上再沒有戶部侍郎之女沈青瓷。

只有……

孤女沈青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