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帶著地底特有的微甜，滲進干裂的土地，也滲進婉婉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里。她幾乎是爬過去的，將臉埋進那小小的水洼，貪婪地啜飲。冰涼的液體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落入空癟的胃袋，激起一陣細微的、近乎疼痛的痙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緩，像是龜裂的大地終于迎來第一滴甘霖。，嗆咳起來，細小*弱的咳嗽聲在寂靜的荒野里格外清晰。她咳得小臉泛紅，眼睛里卻有了點微弱的水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死寂。，很快就只剩下一片濕泥。婉婉舔了舔沾著水漬和泥點的嘴唇，蜷縮在水洼邊，寒意再次席卷上來。濕了的衣襟貼在身上，更冷了。那點水，救了急，卻救不了命。亂石崗方向的狼嚎似乎又近了些，在夜色里拖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尾音。，瑟瑟發抖。，一陣不同于風聲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低低的交談，由遠及近。“……當家的，你聽，是不是有動靜？”一個溫和又透著疲憊的女聲。“像是咳嗽聲……這荒郊野嶺的，小心些。”一個沉厚的男聲回應，帶著警覺。
腳步聲在離婉婉不遠的地方停住了。一道微弱的、跳動的火光移近，是一支簡陋的火把。火光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映出兩張寫滿風霜和同樣帶著逃荒疲憊的臉。

男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雖然瘦削，但骨架結實，背脊挺直，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從眉骨斜到顴骨，不顯猙獰，反添了幾分堅毅。他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女人比他稍矮，挽著發髻，鬢角已見霜色，面容慈和，此刻卻滿是擔憂和警惕，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打著補丁的粗布包袱。

正是退伍老兵劉大壯和他的妻子劉王氏。

火把的光，終于落在了草叢里那小小的一團身上。

劉王氏“呀”地低呼一聲，手里的包袱差點掉在地上。“當家的，你看……是個娃娃！”

劉大壯眉頭一擰，快步上前，用火把仔細照了照。待看清那孩子的模樣，饒是他見慣生死，心腸剛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太慘了。

小臉臟污得看不出原色，瘦得只剩下一雙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又帶著一絲驚懼地望著他們。身上的破襖幾乎不能蔽體，**的皮膚上，凍瘡、擦傷、污垢交織在一起，手腳腫得像紫蘿卜。剛才喝過水，嘴唇**了些，卻更顯得臉色慘白。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怎么丟在這兒？”劉王氏心疼得聲音都抖了，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怕弄疼了她，“造孽啊……這冰天雪地的，還有狼……”

劉大壯沒立刻說話，他目光如炬，掃過孩子身邊那片明顯**的泥地，又看了看她來的方向——那是通往亂石崗和主岔路口的方位。他蹲下身，盡量放柔了因為常年緊繃而顯得冷硬的聲音：“娃兒，你家人呢？”

婉婉看著眼前兩張陌生的臉，火光在他們身后跳躍，勾勒出溫暖的輪廓。不是王張氏那樣尖刻的臉，也不是***那樣麻木的臉。他們的眼神里有驚訝，有關切，還有她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她太虛弱了。

劉王氏見她這樣，眼淚都快下來了。“定是被遺棄了……這年景，唉……”她抬頭看向丈夫，眼神里帶著懇求，“當家的，咱不能見死不救啊。這娃兒，眼看就不行了……”

劉大壯沉默著。他何嘗不知？自已夫妻倆也是逃荒路上掙扎求存，干糧早就見了底，水囊也快空了，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再添一張嘴，還是一個病弱垂危的孩子，無疑是沉重的負擔，甚至是拖累。

火把的光映著他臉上那道疤，明明滅滅。他想起軍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想起戰場上丟棄的傷兵……他吐出一口濁氣，眼神沉靜下來。

“救。”他只有一個字，斬釘截鐵。

劉王氏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又心酸的笑容，趕緊解開自已的外衣——那是一件厚實些的夾襖，雖然舊，卻洗得干凈。“來，娃娃，別怕，到嬸子這兒來。”她小心翼翼地將婉婉裹住，抱了起來。

孩子的身體輕得可怕，像個沒有重量的破布娃娃，冰冷僵硬。

劉大壯迅速起身，再次警惕地掃視四周，尤其留意狼嚎的方向。“不能久留，得找個背風的地方**，這孩子得緩緩。”

夫妻倆也顧不得疲累，劉大壯舉著火把在前探路，劉王氏抱著婉婉緊緊跟著。婉婉被裹在帶著劉王氏體溫的夾襖里，那溫暖一點點滲透她冰涼的四肢百骸。她靠在劉王氏并不算厚實卻異常安穩的胸前，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和煙火混合的氣息，安心又陌生。

她悄悄抬起一點眼皮，看著劉大壯寬闊緊繃的后背，看著跳動的火光驅趕著濃重的黑暗。喉嚨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褪去了一些，但更深的疲憊和虛弱涌了上來。她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在令人安心的顛簸和溫暖中，意識漸漸沉淪。

臨睡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是：不冷了……還有，剛才那水，是星星給的嗎？

劉大壯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巖壁凹陷，勉強能遮擋風寒。他清理了一下地面，升起一小堆火。劉王氏將婉婉放在火堆旁鋪開的舊褥子上，拿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淺淺一個底。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湊到婉婉嘴邊，一點點喂她。

喝了水，婉婉蒼白的小臉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劉王氏又從那寶貝似的粗布包袱里，摸出小半塊黑硬的雜面餅子。這是他們最后的存糧了。她看了丈夫一眼，劉大壯點了點頭。劉王氏便將餅子掰下一小塊，在手心里捂了捂，又就著水囊里最后一點水，試圖將它泡軟。

“娃娃，張嘴，吃點東西，吃了就有力氣了。”劉王氏的聲音溫柔得像夜風里最輕的嘆息。

婉婉迷迷糊糊地，依言張開了嘴。泡軟的餅糊糊帶著粗糲的口感，卻有一股實實在在的糧食香味。她本能地吞咽著，雖然每一下都那么費力。

吃了幾口，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要了。其實還餓，但潛意識里，她知道這很珍貴。

劉王氏也不勉強，把剩下的餅子小心收好，又將婉婉裹緊，摟在懷里，靠著巖壁坐下。劉大壯添了根柴火，坐在火堆另一側，手里仍握著那根削尖的木棍，目光警醒地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這孩子……命大。”劉大壯低聲道，“那地方，離狼窩不遠。”

“是啊，”劉王氏輕輕**著婉婉枯黃的頭發，聲音哽咽，“也不知是誰家這么狠心……你看她身上的傷，還有這凍的……怕是遭了大罪了。”

火堆噼啪作響，驅散著寒意，也映亮了一小方溫暖的天地。婉婉在劉王氏懷里，呼吸漸漸均勻綿長，雖然仍舊微弱，卻不再是那種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樣子。

狼嚎似乎遠了些。

劉大壯看著火光照耀下，妻子懷里那張臟污卻終于有了點生氣的小臉，又看了看妻子疲憊卻柔和的側臉，心里某個堅硬冷寂的角落，似乎也被這微弱的火光照亮，軟化了一絲。

世道艱難，人命如草。但既然撿到了，就是緣分。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只是，干糧徹底沒了，水也只剩空囊。明天，該怎么辦？

他望著跳躍的火焰，眉頭深深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