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州夜，皮影染血

大靖景和三年，春。

江南的雨總帶著股纏纏綿綿的濕意，從暮春三月一首下到**，把蘇州城泡得像塊浸了水的墨玉。

入夜后，護城河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雨簾灑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的水花里都裹著幾分江南特有的柔緩。

可這份柔緩，卻在近兩夜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蘇州知府王懷安坐在簽押房里，面前的燭火被穿堂風晃得明明滅滅，映得他那張圓臉上滿是愁容。

桌案上攤著兩卷一模一樣的尸格，墨跡還帶著未干的潮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看得他指尖發(fā)顫。

“大人，驗尸的忤作又來了，說…… 說還有些細節(jié)要補充。”

衙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怯意。

王懷安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讓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的老忤作躬身走進來，手里捧著個油紙包，臉色比王懷安還要難看。

“大人，您看這個。”

老忤作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兩尊巴掌大的皮影 —— 都是男子模樣，一個穿著官袍，一個戴著儒巾，眉眼間竟依稀能看出幾分前鹽課司提舉周顯、前蘇州通判李默的影子。

可最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皮影的咽喉處。

那里被人用細刀刻出一道斜斜的口子，刀刃劃過的痕跡利落又精準，竟與尸格上記錄的 “死者咽喉遭銳器割破，傷口長三寸二分，深半寸” 完全吻合。

更詭異的是，皮影的官袍下擺、儒巾邊角，都沾著點點暗紅的痕跡，經(jīng)忤作查驗，竟是人血。

“兩具**被發(fā)現(xiàn)時，這皮影就擺在他們手邊，” 老忤作的聲音發(fā)顫，“周大人是三日前夜里死的，李大人是昨夜…… 都是獨居，門窗完好，屋里沒打斗痕跡，就像…… 就像有人悄無聲息地進去，用皮影勾了他們的魂似的。”

王懷安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目光落在尸格上 “十年前曾任蘇州鹽案協(xié)辦官” 這行字上，心臟猛地一沉。

十年前的蘇州鹽案，至今仍是蘇州官場的禁忌。

那時江南鹽鐵專營權(quán)被勛貴把持，私鹽泛濫，**派欽差來查，最后卻以 “幾名小吏**” 草草結(jié)案，涉案的官員要么被調(diào)往偏遠之地，要么干脆辭官歸隱。

周顯和李默，就是當年少數(shù)留在蘇州的涉事官員。

如今兩人接連橫死，死狀詭異，還都帶著這么個染血的皮影 —— 這哪里是簡單的***，分明是沖著十年前的舊案來的。

“此事絕不能聲張，” 王懷安壓低聲音，“立刻備文，八百里加急送京城大理寺，就說…… 蘇州發(fā)生連環(huán)命案，案情復雜，懇請**派專員來查。”

他不敢提 “鹽案”，也不敢提 “皮影” 背后的詭異，只敢用 “案情復雜” 西個字含糊帶過。

可他心里清楚，這案子一旦送到京城，怕是捂都捂不住了。

京城，大理寺。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堆滿案卷的桌案上。

沈清辭抬手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將手中的卷宗合上，封皮上 “江南水患賑災案” 幾個字格外醒目。

她今年二十二歲，是大理寺建寺以來第一位女評事，一身青色官袍穿在身上，比尋常男子多了幾分清雋，卻也少不得引來非議。

“沈評事，還在看卷宗？”

隔壁桌的李評事探過頭來，語氣里帶著幾分調(diào)侃，“再過半個時辰就要上早會了，你這股子拼勁，倒比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足。”

沈清辭抬眸笑了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賑災案涉及百姓生計，耽誤不得。”

她這話沒說全。

三年前，她的父親，前大理寺卿沈敬之，就是因為查一樁涉及鹽鐵的案子，被人扣上 “包庇**” 的罪名，最終病死在流放途中。

她入大理寺，一是為了完成父親未竟的心愿，二是為了找出當年父親蒙冤的證據(jù)。

賑災案里提到的 “江南鹽商捐銀異常”，讓她總覺得和當年的案子有些關(guān)聯(lián)。

正說著，大理寺卿張大人的貼身侍從匆匆走進來，手里捧著一份加急公文，臉色凝重：“張大人讓各位評事即刻去議事堂，蘇州出大事了。”

議事堂里，氣氛比往日凝重了許多。

張大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份來自蘇州的公文，眉頭擰成了川字。

待眾人坐定，他把公文往桌案上一放，沉聲道：“蘇州接連發(fā)生兩起命案，死者是前鹽課司提舉周顯、前蘇州通判李默，死狀詭異，王懷安說案情復雜，請求**派專員去查。”

“周顯？

李默？”

有人低聲議論，“這兩人不是十年前蘇州鹽案的涉事官員嗎？

怎么會突然橫死？”

“死狀有多詭異？

王懷安沒細說？”

張大人搖了搖頭：“公文里只說‘連環(huán)命案，兇手手法奇特’，沒敢多寫。

但你們想想，兩個都涉過舊案的官員接連死了，這背后怕是不簡單。”

議事堂里頓時安靜下來。

十年前的蘇州鹽案，牽扯到的勛貴勢力不小，當年連皇帝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有人敢動案里的官員，要么是不要命了，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大人，” 一個中年評事站起身，語氣謹慎，“蘇州離京城路途遙遠，且此案牽扯舊案，不如派經(jīng)驗豐富的老評事去？

比如李評事，或是陳評事。”

李評事和陳評事對視一眼，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張大人的目光。

誰都知道，這種案子辦好了是功勞，辦不好就是禍水，萬一觸碰到哪位勛貴的逆鱗，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張大人看著眾人的反應，臉色愈發(fā)難看。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沈清辭突然站起身：“大人，屬下愿往蘇州查案。”

這話一出，議事堂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辭身上。

“沈評事？”

張大人有些意外，“你入大理寺才兩年，且……”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 你是女子，又是罪臣之女，去查這種牽扯甚廣的案子，怕是鎮(zhèn)不住場面。

“屬下知道自己資歷尚淺，” 沈清辭語氣堅定，目光卻不含糊，“但屬下擅長物證溯源，蘇州命案既說‘兇手手法奇特’，想必會留下蛛絲馬跡。

且…… 屬下父親當年曾查過鹽鐵相關(guān)的案子，屬下對這類舊案的脈絡(luò)，或許比旁人更熟悉些。”

她刻意提到父親，既是表明決心，也是暗指自己有查案的動力。

“可你是女子，蘇州那邊……” 李評事忍不住開口，話里帶著幾分輕視，“查兇案要跑遍大街小巷，還要驗尸問話，你一個女子，怕是多有不便。”

“女子為何不便？”

沈清辭抬眸看向李評事，眼神清亮，“屬下入大理寺以來，查過的案子不算少，從未因女子身份誤過事。

驗尸有忤作，問話有衙役，屬下只需從物證里找線索，與男女無關(guān)。”

她的話擲地有聲，讓議事堂里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張大人看著沈清辭，又看了看其他畏縮的評事，心里有了主意。

沈清辭雖年輕，但辦事嚴謹，心思細膩，且她父親的**在大理寺里也有人同情，派她去，既不會讓老評事們抵觸，也算是給沈敬之一個交代。

“好，” 張大人點了點頭，“就派你去蘇州查案。

我會給你發(fā)公文，讓蘇州府全力配合。

你記住，此案牽扯甚廣，務必謹慎，先查命案本身，再論舊案，切勿急躁。”

“屬下遵令！”

沈清辭躬身行禮，眼底終于露出一絲釋然。

走出議事堂時，晨光正好，透過大理寺的朱紅大門，灑在她的官袍上。

她知道，這趟蘇州之行，絕不會輕松。

周顯和李默的死，皮影的詭異，還有十年前的鹽案…… 這一切就像一張網(wǎng)，己經(jīng)悄然向她張開。

可她沒有退路。

父親的冤屈，百姓的生計，還有大理寺里那些質(zhì)疑的目光，都讓她必須往前走。

回到住處，沈清辭簡單收拾了行李，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幾本驗尸和斷案的典籍，還有父親留下的那枚刻著 “沈” 字的玉佩。

剛要出門，卻撞見了前來送公文的侍從。

“沈評事，” 侍從遞過公文，隨口提了一句，“方才聽張大人的管家說，昨兒個宮里傳消息，閑散王爺蕭徹也離京了，好像也是往江南方向去的。”

“蕭徹？”

沈清辭愣了一下。

她雖在京城待了兩年，卻很少聽到這位王爺?shù)南ⅰ?br>
只知道他是當今皇帝的幼弟，母妃早逝，早年因 “性情乖張” 被皇帝冷落，這些年一首閑散度日，很少過問政事。

他怎么會突然去江南？

是巧合，還是和蘇州的案子有關(guān)？

沈清辭接過公文，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的 “大理寺印”，心里忽然升起一絲不安。

蘇州的雨，怕是比她想象中，還要纏人些。

她轉(zhuǎn)身踏上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回頭望了一眼大理寺的方向。

這一去，不僅要查清楚那兩起詭異的命案，或許，還能離父親的**，更近一步。

只是她不知道，這場始于皮影染血的追查，將會把她卷入一場遠比想象中更復雜的漩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