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銹蝕的重逢

2247年，秋分，泰坦星前哨站。

休眠艙的冷卻系統發出最后一聲嘶鳴，淡藍色的營養液順著導流槽退去，露出陳默胸前那道新鮮的灼傷——這是他在2277年調試時間錨點時留下的印記，此刻正隨著15歲軀體的心跳微微發燙。

他抬手按向艙門，指腹觸到金屬表面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艙門內側的劃痕還在。

三道平行的淺溝，是他七歲時用螺絲刀刻下的“等”字，后來被父親用補漆筆填成了銀色。

在他原本的記憶里，這具休眠艙早該在2250年的月球基地爆炸中扭曲成廢鐵，連同父親最后一次給他修的機械狗一起，化作宇宙塵埃。

“咔嗒。”

艙門解鎖的聲響拽回他的意識。

陳默轉頭時，正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父親陳景明站在實驗室中央，深藍色工裝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那是2243年在礦站734檢修管道時被氦-3結晶劃傷的，在2277年的記憶里，父親失蹤前最后一次通訊，視頻里這道疤還沾著木星風暴的橙紅色塵埃。

“醒了？”

父親的聲音比記憶里年輕太多，帶著點剛跑完三個礦區的沙啞，“感覺怎么樣？

時間錨點的同步率超過97%，**說這是歷史性突破。”

陳默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星塵堵住。

他想說“爸，別去木星”，想說“礦站734的地下三層有問題”，想說“您失蹤那天我在監控里看到的黑影不是隕石”，但最終只擠出一句：“渴。”

父親轉身去拿水的瞬間，陳默的目光落在了實驗室門口。

一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捏著個銀質保溫壺，壺身上的星軌圖案在應急燈下發著冷光。

是蘇晚晴。

在2277年的星際檔案館里，她的檔案照片邊角發皺，標注著“2248年失蹤”，而檔案袋最底層，藏著一張被蟲蛀過的合影——她站在父親身邊，身后跟著十八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孩。

“這位是蘇阿姨。”

父親把水杯遞過來，指尖在杯沿轉了半圈，“以后……她和我們一起住。”

蘇晚晴上前一步，保溫壺放在實驗臺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熬了蓮子粥，加了泰坦星的蜜漿果。”

她說話時睫毛垂著，露出小巧的耳垂，那里別著枚星芒形狀的耳釘——陳默認得，那是星際聯合礦業第七工程部的員工標識，和父親工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自動門突然滑開，一陣帶著臭氧味的風卷了進來。

陳默抬頭，心臟驟然停跳半拍。

十八個女孩涌在門口，校服裙擺沾著星塵，發間別著的通訊器閃爍著淡藍色微光。

為首的高馬尾女孩踩著磁力鞋滑到他面前，發梢挑染的銀藍色掃過他的臉頰——是星遙。

2263年冥王星殖民站的影像在他腦海里炸開：漫天隕石雨中，穿著橙色防護服的星遙拽著斷裂的電纜奔跑，通訊器里傳來她最后一句話：“小默，照顧好妹妹們。”

而此刻，17歲的星遙正歪著頭看他，嘴角揚起的弧度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你就是小默？”

星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掌心的薄繭蹭過他的臉頰——那是長期操作模擬駕駛艙磨出來的，和殖民站影像里握著電纜的手完全重合，“我是星遙，以后罩你。”

陳默猛地攥緊水杯，玻璃冰涼的觸感讓他不至于失態。

他掃過女孩們身后的自動門，門楣上的電子屏顯示著日期：2247年9月23日。

距離父親失蹤還有8個月，距離蘇晚晴失蹤還有11個月，距離星遙犧牲還有16年。

“發什么呆？”

星遙用手肘輕輕撞他，“是不是被我們嚇到了？

別怕，二姐星禾是生物系的學霸，三姐星瀾修機甲比官方**還快，西姐星澄……”陳默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星遙校服領口的徽章上。

那是星際聯合中學的校徽，邊緣有個細微的缺口——是2247年的今天，她在模擬對抗賽里撞在艙壁上磕的。

他記得這個細節，因為在2277年整理她的遺物時，他對著這道缺口哭了整整一夜。

“小默？”

星遙的聲音低了些，“你好像……不太對勁。”

陳默回過神，對上她的眼睛。

星遙的瞳孔是淺褐色的，在應急燈下發著琥珀色的光，此刻正帶著點困惑打量他。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星遙還不是那個會在隕石雨中說“照顧好妹妹們”的首席工程師，她只是個17歲的少女，會因為模擬賽贏了而蹦跳，會偷偷把父親藏的咖啡換成營養液。

“沒事。”

他把水杯放在實驗臺，指尖不小心碰到蘇晚晴的保溫壺。

壺身的星軌圖案在燈光下轉動，他忽然看清了軌道交匯的點——是礦站734的坐標。

“對了，”星遙突然拍手，“我們發現個好地方！

礦站734的地下三層，有好多老設備，星瀾說能改成游戲艙。

去不去？”

礦站734。

這個名字像電流竄過脊椎。

陳默看向星遙身后的女孩們：星禾正給星眠整理歪掉的雙馬尾，星瀾手里轉著的扳手刻著熟悉的星圖，而最小的星眠懷里，抱著個右肩帶凹痕的機器人模型——那是他的“鐵蛋”，本該在月球爆炸中消失的鐵蛋。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時嘗到了眼淚的咸味。

在2277年的無數個深夜，他總幻想能回到某個節點，把所有悲劇都掐滅在源頭。

而現在，時間真的倒帶了。

“去。”

陳默聽到自己說，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就去。”

星遙眼睛一亮，吹了聲輕快的口哨。

“就等你這句話！”

她轉身時，高馬尾在空中劃出銀藍色的弧線，“星澄，把地圖調出來，走*區維修通道，那里的重力感應壞了，正好試試新的磁力鞋。”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往外走，蘇晚晴把保溫壺塞進星遙手里：“早點回來，**今晚要調試錨點。”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停留了兩秒，“你的時間同步率太高，可能會頭暈，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陳默跟著她們穿過走廊，自動門滑開的瞬間，他回頭望了一眼。

蘇晚晴站在實驗臺邊，風衣的衣角被通風口的風吹起，耳釘上的星芒在燈光下閃爍。

父親正低頭調試錨點設備，側臉的輪廓在儀器藍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緩緩打開，星遙踩著磁力鞋滑進去，轉身朝他伸手：“快點呀，小默。”

她的掌心向上攤著，淺褐色的眼睛在電梯頂燈下發亮，像盛著整片星空。

陳默握住她的手時，星遙突然“咦”了一聲。

“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她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是不是錨點有副作用？

我叫星禾給你拿支營養劑。”

“不用。”

陳默的指尖傳來她掌心的溫度，這溫度燙得他眼眶發酸。

在2277年的記憶里，他最后一次碰到星遙的手，是在冥王星殖民站的停尸間，那雙手冷得像泰坦星的凍土。

電梯開始下降，金屬纜繩發出規律的咯吱聲。

陳默看著電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15歲的臉，左眉骨還沒有后來的疤痕，而身邊的星遙正對著全息地圖比劃，銀藍色的發梢在他肩膀上輕輕晃動。

他突然用力回握了一下星遙的手。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消失。

電梯門打開時，礦站734銹蝕的通道入口就在眼前。

星遙拽著他的手腕往前跑，磁力鞋在地面劃出兩道淺痕。

陳默跟著她穿過積灰的走廊，聽著身后姐妹們的笑聲，忽然覺得胸腔里那顆沉寂了三十年的心臟，終于重新開始跳動。

前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等待著他們。

但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