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意

年時君曾以為自己是手握劇本的穿書幸運兒，首到親手血洗全族證道后才驚覺——所謂穿越記憶，不過是天意為他精心編排的一場騙局。

一朝夢醒，他從巔峰墜落，重回筑基少年時。

這一世他不再信命，以執(zhí)念為引煉化本命年仙，誓要反噬九天。

可當(dāng)復(fù)仇之路走到盡頭，他才在宿敵眼中讀到熟悉光芒——“道友，你也曾夢見自己是穿越者嗎？”

---血是溫的。

粘稠，滾燙，順著指縫往下淌，滴落在青玉鋪就的地面上，積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暗紅。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某種甜膩的腥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年時君站在宗祠大殿的中央，周圍是倒伏的軀體，熟悉的，不熟悉的，曾經(jīng)威嚴(yán)的，曾經(jīng)慈藹的，此刻都成了他腳下破碎的布景。

他手中的“渡塵”劍，劍身清亮如秋水，不沾半點污穢，只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略顯蒼白的臉上濺了幾點殷紅，眼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空茫的平靜。

成了。

元嬰境界的壁壘，在那最關(guān)鍵的一刻，被他以這種決絕的方式斬破。

心魔劫引動的滔天業(yè)火，被他以全族之血澆熄。

他，年時君，一個知曉“劇情”的穿越者，終于邁出了擺脫“原著”炮灰命運，登臨此界頂峰的最堅實一步。

些許代價，值得。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尖拂過劍鋒，一絲微不**的靈力波動自身側(cè)傳來。

是那塊供奉于祠堂最高處的命魂玉璧，族中每個子弟出生時都會留下一縷魂息于此。

此刻，玉璧正發(fā)出細(xì)微的嗡鳴，上面密密麻麻的光點正一個接一個地，急速黯淡、熄滅。

最后，只剩下代表他的那一點，孤零零地，倔強地亮著，光芒甚至因他剛剛突破的境界而更盛了幾分。

年時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卻最終凝滯。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玉璧最下方，一個極其黯淡，幾乎要被遺忘的角落。

那里，還有一個光點，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卻頑強地亮著。

……是誰？

念頭剛起，一段被“穿越”而來的龐大記憶洪流沖刷到角落的、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早己模糊的兒時記憶，毫無征兆地翻涌上來。

那是個冬夜，雪下得很大。

他被幾個族中頑童推搡，失足跌進(jìn)刺骨的寒潭。

是那個負(fù)責(zé)打掃祠堂的、總是沉默寡言的老仆，那個據(jù)說靈根廢朽、終生無望筑基的老者，嘶啞地呼喊著，不顧一切地跳下來，用枯瘦的身軀將他頂出水面，自己卻幾乎凍僵。

老者把他抱回暖和的偏房，用粗布巾子一遍遍替他擦拭濕透的頭發(fā)，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是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zhì)的焦急與慶幸。

爐火噼啪，映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小主子，沒事了，沒事了……”老人反復(fù)念叨著，聲音干澀。

年時君猛地閉上了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驟然縮緊，痛得他幾乎彎下腰去。

那痛楚并非來自**，也并非源于殺戮本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冰冷的東西，正從骨髓深處，從靈魂的裂隙里，瘋狂地鉆出來。

“假的……”他低語，聲音沙啞，“都是假的。

劇情需要……他們是阻礙我證道的障礙……必須清除……”他是在對自己說，試圖用那套根深蒂固的“穿越者認(rèn)知”來加固搖搖欲墜的心防。

可那老仆瀕死的、帶著疑惑與難以置信的目光，還有那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魂火，像兩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他的神識之上。

“轟——！”

識海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

不再是記憶的片段，而是……認(rèn)知的根基。

他所以為的“原著劇情”，那些他篤信不疑的、關(guān)于這個家族注定墮落、會拖累他至死的“設(shè)定”，開始扭曲、變形。

無數(shù)被他忽略的細(xì)節(jié)，族人復(fù)雜的眼神，父親臨終前欲言又止的悲涼，母親偷偷塞給他保命法器時的淚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散亂的拼圖，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轟開，再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的軌跡，重新拼接！

他不是穿越者！

從來都不是！

那所謂的現(xiàn)代記憶，那本所謂的“原著小說”，那一切關(guān)于“劇情”的先知先覺……全是假的！

是一場精心編織的、深入他靈魂的騙局！

是天意！

是這方天地那高高在上、漠然無情的天意，在他沖擊元嬰的關(guān)鍵時刻，將這份虛假的“穿越者記憶”植入他的神魂，引導(dǎo)他，操縱他，讓他親手?jǐn)財嘧约涸诖耸雷钌畹牧b絆，以此作為“斬塵緣”、證大道的祭品！

他以為自己跳出了棋盤，卻不過是天意掌中一枚用得最順手、也最可笑的棋子！

“嗬……嗬……”年時君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怪響，他想笑，卻擠不出聲音。

眼眶干澀得發(fā)痛，流不出一滴淚。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這雙修長、骨節(jié)分明，此刻卻沾滿溫?zé)狨r血的手。

這雙手，剛剛親手葬送了他真正的一切。

為了一個虛假的、被強加的“未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他胸腔里爆發(fā)出來，裹挾著滔天的悔恨、絕望和一種要將靈魂都焚燒殆盡的暴怒，沖向宗祠高聳的穹頂。

強大的元嬰靈壓失控地炸開，將西周的**、梁柱、玉璧，盡數(shù)震為齏粉！

力量，這剛剛獲得的、足以傲視同輩的力量，此刻感覺如此可笑，如此輕飄，如此……骯臟！

他猛地抬頭，視線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死死釘在那無垠高天之上。

那雙曾經(jīng)因為“預(yù)知劇情”而顯得從容甚至略帶優(yōu)越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徹骨的冰寒與瘋狂。

“天……意……”兩個字，從他齒縫間碾磨出來，帶著血沫，帶著刻骨銘心的恨。

他眼前一黑，周身澎湃的靈力瞬間逆亂，丹田處剛剛凝結(jié)成型的元嬰發(fā)出一聲哀鳴，光華急速黯淡。

意識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向下墜落，不斷墜落……---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用鈍器在反復(fù)鑿擊他的太陽穴。

年時君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略顯陳舊的青色帳頂，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屬于少年人的汗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到了床邊木桌上那盞尚未熄滅的、燈油將盡的青銅油燈，以及桌上攤開的、墨跡未干的《筑基詳解》。

這里是……他在年家外院，筑基前的住所？

他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細(xì)膩，指節(jié)勻稱，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更沒有那浸透骨髓的血腥氣。

體內(nèi)靈力微弱而純粹，正在經(jīng)脈中緩緩流淌，赫然是筑基初期的境界！

不是元嬰，不是那場血屠之后心魔反噬、修為盡廢的殘軀，而是……近百年前，他還未經(jīng)歷那場巨變，剛剛踏上仙途不久的少年時！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發(fā)生之前！

巨大的沖擊讓他怔在當(dāng)場，胸腔里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有狂喜，有茫然，更有那即便回溯時光也無法洗刷半分、反而愈發(fā)清晰的恨意。

天意……你讓我重活這一世，是想再看一場戲？

還是覺得，上一次的玩弄，還不夠盡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神識內(nèi)視，那枚由天意編織、植入他靈魂的“穿越記憶”光球，依舊靜靜懸浮在識海深處，散發(fā)著蠱惑人心的、虛假的光芒。

若是前一世，他會將此視為最大的依仗。

而現(xiàn)在……年時君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

他抬起手，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他全部意志、全部怨恨、全部不甘的“念”。

那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為本源、更為詭異的力量雛形。

是他前世墜落時，于無盡悔恨中窺見的一絲……反噬的可能。

以執(zhí)念為引，煉虛假為食。

他的目光，落在那“穿越記憶”的光球上，如同獵手盯上了獵物。

“這一世，”他無聲低語，那縷蘊**滔天執(zhí)念的“念力”，如同最細(xì)微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卻又堅定不移地，探向那虛假的光球，“我不信命，不敬天。”

“我要把你……養(yǎng)起來。”

“養(yǎng)肥，養(yǎng)壯……”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火下，幽深得不見底，里面燃燒著寂滅的火焰。

“然后，一口一口，吃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