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殘與繡劍

七月的清河鎮，像個巨大的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

鎮東頭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酒館，門可羅雀。

沈殘坐在柜臺后，背微微佝僂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青石板路。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普通，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打著幾個不起眼的補丁。

整個人就像角落里那堆蒙塵的酒壇，毫無生氣。

唯一與他這落魄氣質不太相符的，是他手中正反復摩挲著一把劍。

一把銹跡斑斑，幾乎看不出本來面貌的鐵劍。

劍身黯淡無光，坑坑洼洼，劍刃厚鈍，恐怕連豆腐都難以切開。

他摩挲得很仔細，用一塊粗麻布，蘸著一點點清水，從一個劍格到另一個劍格，反復擦拭著那些頑固的銹跡。

那神情，不像是在對待一件兵器，倒像是在陪伴一個多年的老友。

店里的老伙計福伯在后面廚房慢吞吞地收拾著，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更顯得店內空寂。

這時，三個敞著懷、露出精瘦胸膛的漢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帶進一股汗酸和痞氣。

為首的是鎮上有名的痞子，名叫王五。

“喂！

沈殘，死哪去了？

給爺幾個上酒！”

王五一腳踢開一張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唾沫星子橫飛。

沈殘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放下銹劍，從柜臺下抱出一壇最便宜的劣質燒刀子，又端上一碟鹽水煮豆子。

他端著酒菜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

剛要放下，王五突然伸腳一絆。

“哎喲！”

沈殘一個踉蹌，手中的酒壇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脆響，在地上摔得粉碎，渾濁的酒液混著陶片濺了一地，那碟豆子也滾得到處都是。

“哈哈哈！

瞧他那熊樣！”

王五和另外兩個痞子拍著桌子狂笑起來。

沈殘趴在地上，碎陶片割破了他的手掌，滲出血絲。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著那流淌的酒液，眼神深處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閃過，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然后，他默默地撐起身子，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走路不長眼??？

老子這壇酒算你頭上，從你工錢里扣！”

王五兀自叫囂著，一口濃痰吐在沈殘腳邊。

沈殘依舊不說話，只是低頭收拾著。

“啞巴啦？

還是腦子真壞了？”

另一個痞子嬉笑著，伸手想去抓柜臺上的那把銹劍，“整天抱著這破鐵片，能當飯吃嗎？”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劍柄的瞬間，沈殘收拾碎片的動作頓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如黃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王五！

你們又欺負人！”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門口，柳眉倒豎，手里還提著一個小藥簍。

少女約莫二八年華，明眸皓齒，是這沉悶小鎮上一道最靚麗的風景。

她是鎮西頭蘇氏醫館的蘇芷，心地善良，鎮上的人都喜歡她。

王五一見是她，氣焰收斂了些，撇撇嘴：“蘇姑娘，我們哪敢欺負人啊，是這沈小子自己沒端穩，是吧，兄弟們？”

另外兩人連連附和。

蘇芷卻不理他們，快步走到沈殘身邊，看到他手上的傷口，驚呼一聲：“呀！

你手流血了！

快，我幫你包扎一下?！?br>
沈殘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但蘇芷己經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從藥簍里拿出干凈的布條和金瘡藥，動作熟練地為他清洗、上藥、包扎。

她的手指微涼，觸碰到沈殘粗糙的皮膚時，讓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始終低著頭，沒有看蘇芷。

“謝謝。”

聲音低沉沙啞，幾乎微不可聞。

蘇芷包扎好，抬起頭，看著沈殘低垂的臉，輕輕嘆了口氣：“沈大哥，他們就是些渾人，你別往心里去?！?br>
王五幾人覺得無趣，罵罵咧咧地扔下幾個銅板，算是賠了酒錢，晃著膀子走了。

店里又恢復了安靜。

蘇芷看著沈殘，柔聲道：“沈大哥，我爹曬的藥材還在外面，我得回去收了。

你……你自己小心些。”

沈殘點了點頭。

蘇芷離開后，沈殘走到門口，看著少女輕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動。

首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才緩緩轉身，回到柜臺后，再次拿起了那把銹劍，繼續著他那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的擦拭。

只是，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點什么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