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誤·姻緣錯

永熙西年的初秋，京城桂子飄香，本該是個愜意的季節。

然而，位于城南芝麻胡同的蘇家宅院里，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和焦灼。

下人們走路踮著腳尖，說話壓著嗓子，目光卻不住地往西北角那處最偏僻的小院瞟。

院里，蘇晚晴正坐在窗下，就著最后一點天光，小心翼翼地繡著一方帕子。

帕角是幾竿翠竹，己初見風骨。

母親生前最愛翠竹，說它“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想到母親，她眼神微微一黯，手下針腳卻依舊平穩。

丫鬟春桃急匆匆地跑進來，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小姐，小姐！

前頭來了好多官爺！

穿著宮里內侍的衣裳，捧著明**的絹帛，是不是……是不是林家的聘禮終于到了？”

蘇晚晴指尖一頓，繡花針輕輕扎了食指一下，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她下意識地放入唇中抿去。

與林家公子林文軒的那樁口頭婚約，是嫡母王氏為顯大度，早年隨口定下的。

林家是清流世家，林文軒去歲更是高中狀元，風頭無兩。

她從未敢真正奢望能嫁入那樣的門第，只是偶爾夜深人靜，那“狀元夫人”的名頭，也會像天邊遙不可及的星子，在她心間投下一點微弱的、關于逃離現狀的光亮。

她壓下心頭一絲不該有的悸動，輕輕搖頭：“休要胡說。

林家下聘，怎會勞動宮中內侍？

莫不是父親在吏部的考績下來了？”

父親蘇承恩只是個八品小官，在京城這地界，微不足道。

“不是不是！”

春桃急得擺手，“陣仗大得很，老爺和夫人己經趕到前廳跪接了！

指名要闔府聽旨呢！”

闔府聽旨？

蘇晚晴心中那點疑慮變成了隱隱的不安。

她放下繡繃，整理了一下半舊的素色衣裙：“那便去看看吧。”

前廳里，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為首的內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緩緩展開那卷明黃圣旨，尖細的嗓音刻板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小錘，重重敲在眾人心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吏部候缺主事蘇承恩之女蘇氏晚晴，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后與朕聞之甚悅。

今攝政王謝珩，功在社稷，威震寰宇，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

值蘇氏晚晴待字閨中，與攝政王堪稱天造地設，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指婚于攝政王為正妃。

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吉日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欽此——”時間仿佛靜止了。

蘇晚晴跪在人群后方，只覺得那尖利的嗓音像是一陣寒風，瞬間卷走了她周身所有的溫度，血液都凍僵了。

攝政王……謝珩？

那個權傾朝野、冷酷暴戾，名字能令小兒止啼的男人？

那個傳聞中在戰場上**如麻、在朝堂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且身有殘疾、性情陰鷙的攝政王？

怎么會是她？

這圣旨……是不是念錯了名字？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前方同樣僵住的父親蘇承恩，以及跪在他身旁的嫡母王氏和嫡姐蘇月柔。

蘇承恩臉色煞白，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嚇的還是驚的。

王氏猛地扭過頭，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在蘇晚晴臉上，里面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嫉妒和怨毒。

而蘇月柔，那張嬌艷的臉上先是極致的錯愕，隨即嘴角難以控制地微微上揚，泄露出一絲快意的、近乎扭曲的嘲諷笑容。

“蘇大人，蘇小姐，接旨吧。”

內侍合上圣旨，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許還有嘲諷。

“臣……臣……”蘇承恩聲音發顫，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臣謝主隆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重重叩下頭去，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蘇晚晴隨著眾人麻木地叩首，謝恩。

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內侍將圣旨放入蘇承恩手中，又例行公事地說了幾句“恭喜”，便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蘇家一地的死寂和荒唐。

圣旨那冰涼的絲綢質感透過父親顫抖的手傳來，蘇晚晴卻覺得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栗。

寂靜只持續了一瞬。

“怎么會是她？！

怎么可能！”

王氏第一個跳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劃破了空氣，她指著蘇晚晴，像是看到了什么臟東西，“那個煞神！

那個**爺！

點名要她？

她憑什么？！

這圣旨一定是弄錯了！

該是我的月柔！

月柔才是蘇家的嫡女！”

蘇月柔也站了起來，走到蘇晚晴面前，俯視著她，臉上那點快意再也掩不住，化作了**裸的奚落和惡毒：“妹妹真是好造化啊。

攝政王妃，天大的榮光呢。

只是不知……妹妹這柔弱身子，禁不禁得起王府的‘富貴’？

聽說那位王爺，可是克死了三位未婚妻呢，妹妹去了，可要萬事小心才是。”

字字句句，如同毒蛇吐信。

蘇晚晴跪在原地，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她聽著嫡母嫡姐的尖叫和嘲諷，聽著周圍下人竊竊的私語，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

那點關于林家、關于狀元夫人的微弱星光，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名為“攝政王謝珩”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駛向了一條完全無法預料、吉兇未卜的軌道。

前路是王府深宅，是那個冷酷暴戾的夫君，是無數未知的明槍暗箭。

她緩緩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母親……晚晴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