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角秒的誤差

顧星辭的世界，建立在毫秒與角秒的精確之上。

他辦公室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數(shù)字化星圖，無數(shù)光點按照既定的物理法則運行，軌跡清晰，可被預(yù)測。

這里的空氣恒溫、恒濕，連服務(wù)器運行的嗡鳴聲都保持著令人安心的頻率。

這種絕對的秩序，是他對抗外部世界混亂的堡壘。

而此刻，堡壘正被攻陷。

攻陷它的是隔壁***孩子們做早操的鼓點聲，以及那片如同沸騰星云般無憂無慮的喧鬧。

隔音墻形同虛設(shè)，顧星辭面無表情地敲下一行指令，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數(shù)據(jù)——一組關(guān)于某顆變星周期性閃爍的觀測記錄。

然而，一個格外清脆的笑聲穿透了一切，像一顆不守規(guī)矩的流星，蠻橫地劃過他精密的內(nèi)在宇宙。

誤差，產(chǎn)生了。

他微微蹙眉，試圖用更復(fù)雜的算法去過濾這“噪音”。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nèi)部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是前臺。

通常，這意味著不必要的打擾。

“顧研究員，”前臺小姐的聲音有些遲疑，“有一位……春田***的江懷老師找您，說是有課程合作想當(dāng)面請教您。”

“拒絕?！?br>
他的回答沒有一絲波瀾，“我的日程不包含此類社交活動。”

“他說……他就在大門外等?！?br>
顧星辭走到觀測室巨大的玻璃窗前，向下望去。

天文臺肅穆的灰色臺階上，站著一個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的年輕男人，正微微仰頭看著天空，側(cè)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異常柔和。

他手里似乎還拿著一個……彩色的風(fēng)車？

幾個好奇的路人經(jīng)過，他便彎起眼睛朝對方點頭微笑，笑容干凈得毫無雜質(zhì)。

仿佛感應(yīng)到視線，他忽然低下頭，精準地捕捉到了窗后的顧星辭。

隔著一層玻璃和數(shù)層樓的高度，那雙眼睛里的笑意似乎并未減弱，反而帶著一種坦然的、仿佛能融化一切距離的暖意。

他舉起手，朝顧星辭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里的風(fēng)車隨之歡快地轉(zhuǎn)動起來。

顧星辭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某種過于明亮的東西灼了一下。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聲音依舊平穩(wěn)：“請他離開。

我的研究不允許打擾?！?br>
片刻后，前臺的電話又來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師說……他明天還會來。

他還說，”前臺頓了頓，似乎在復(fù)述什么匪夷所思的話，“‘星星不說話，但孩子們需要聽到星星的故事’。”

顧星辭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同一時間，那個身影又出現(xiàn)在了臺階上。

這次，他手里拿著的是一本厚厚的、畫滿了幼稚涂鴉的畫冊。

他安靜地坐在那里，不時有孩子跑過，他會笑著摸摸他們的頭。

第三天，他依舊在那里。

像一顆運行在錯誤軌道上，卻固執(zhí)不肯離去的小行星。

顧星辭精密的世界里，這顆“小行星”的引力場正在造成持續(xù)的擾動。

他的數(shù)據(jù)模型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因走神而產(chǎn)生的低級錯誤。

第西天，顧星辭在開始工作前，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窗前。

那個人還在。

秋風(fēng)己經(jīng)帶上了涼意，他裹緊了外套，卻依然坐在老地方，低頭專注地在膝蓋上畫著什么。

陽光給他的頭發(fā)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讓他看起來像某種需要被收納進溫室的花朵，而非暴露在這棟冰冷建筑的臺階上。

一種陌生的、類似于“不忍”的情緒，像一道無法被公式解釋的異常數(shù)據(jù)流，擊穿了顧星辭的邏輯防線。

他拿起內(nèi)部電話，接通前臺，聲音低沉：“讓他上來?！?br>
五分鐘后，敲門聲響起。

“請進?！?br>
門被輕輕推開，那個名叫江懷的男人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室外陽光和青草的氣息。

“顧研究員，打擾了。

我是江懷?！?br>
他的聲音和電話里一樣，清亮溫和，像被溪水洗過。

顧星辭沒有起身，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江懷坐下，雙手將那份畫冊放在膝蓋上，姿態(tài)乖巧得像個學(xué)生。

“很抱歉打擾您這么多天。

我們***下個月有一個‘探索宇宙’的主題活動，我想請一位真正的天文學(xué)家，給孩子們上一堂星空課。”

“我不是天文學(xué)家，我是天體物理研究員?！?br>
顧星辭糾正道，語氣是職業(yè)性的疏離，“我的工作是分析數(shù)據(jù)，不是講故事。”

“可數(shù)據(jù)本身，就是星星寫給我們的故事，不是嗎？”

江懷微微歪頭，眼神里沒有絲毫被拒絕的窘迫，只有一種純粹的、試圖理解對方世界的認真。

顧星辭沉默了一下。

這個說法，在他聽來過于浪漫化，卻奇異地?zé)o法反駁。

“孩子們的理解能力有限，”他試圖從理性角度瓦解這個提議，“復(fù)雜的宇宙知識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疇?！?br>
“沒關(guān)系！”

江懷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從畫冊里翻出一頁，推到顧星辭面前。

畫紙上，是用濃烈色彩涂抹的夜空。

月亮是鮮艷的綠色，星星是各種不規(guī)則的、帶著笑臉的多邊形，一條紫色的、據(jù)說是銀河的帶子橫貫中央，下面站著幾個手拉手的小人。

“您看，”江懷指著那個綠色的月亮，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狡黠，“這是我們班小軒畫的。

他說，月亮是薄荷味的，夏天看著涼快?！?br>
顧星辭的目光落在那個綠色的月亮上。

在他的認知里，月球的表面是荒蕪、坑洼、由硅酸鹽巖石和金屬構(gòu)成的，反射著太陽光，呈現(xiàn)灰白色。

薄荷味？

涼快？

這荒謬的比喻，像一顆溫柔的**，在他嚴謹?shù)乃季S里炸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他抬起眼，看向江懷。

對方正期待地望著他，那雙眼睛里盛著的光，似乎比他所觀測過的任何一顆恒星都要溫暖。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名為“好奇”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想知道，在這個男人和他所代表的那片嘈雜、混亂卻生機勃勃的世界里，星星，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存在的。

“只需要一節(jié)課，”江懷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講講最亮的幾顆星，告訴他們星星的名字就好。

您只需要負責(zé)真實，而我，”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負責(zé)幫他們做夢?！?br>
顧星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服務(wù)器機柜的指示燈在他身后規(guī)律地閃爍著，像一片微縮的星辰。

最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仿佛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妥協(xié)：“具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