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破迷妄

暴雨拍打著青鋒崖的石階時，沈硯秋正在用劍削蘋果。

第七次劍氣斬偏，果皮在指尖斷成碎末。

她盯著掌心那道新添的血痕，忽然聽見身后傳來木屐踩過水洼的聲響——這不可能，青鋒崖的結界三百年沒讓人闖進來過，更何況是這種連御劍都嫌費勁的雨天。

“沈師妹，你的劍心又不穩了。”

那聲音裹著水汽漫過來，沈硯秋猛地旋身，長劍嗡鳴著刺破雨幕，卻在距對方咽喉三寸處僵住。

來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發間別著支竹簪，正是三年前在試劍大會上被她挑斷手筋，從此退隱的師兄謝臨洲。

可他分明該是個連劍都握不住的廢人。

沈硯秋的劍尖在雨里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謝臨洲的左手正漫不經心地搭在腰間——那里懸著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劍穗是她當年親手編的絡子，三年前隨他“病逝”時一同下葬了。

“房租該交了。”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沈硯秋瞳孔驟縮。

她租住的凡人小院在山下的柳溪鎮，房東是個跛腳的老婆婆，怎么會和眼前這個“死人”扯上關系？

更詭異的是，她分明記得上月剛把三個月的租金用符紙包著塞進了老婆婆的窗縫。

謝臨洲忽然笑了，雨水順著他下頜線滑進衣領，露出的鎖骨處有片淡青色的印記，像極了宗門禁術“蝕骨劍”的咒文。

“那老婆婆上周摔斷了腿，現在躺在鎮西的破廟里。

你塞窗縫的符紙，被老鼠拖去筑窩了。”

他抬手時，沈硯秋才發現他袖口下的手腕上纏著道黃綢帶，綢帶末端墜著枚玉佩，玉質溫潤，正是她貼身戴了十六年的護身玉。

三天前她沐浴時摘在妝*上，轉個身就不見了，當時只當是自己記性差。

“這玉……好看嗎？”

謝臨洲指尖摩挲著玉佩，忽然偏頭朝她身后瞥了眼，“你床板下藏的那半本《禁劍譜》，頁腳都被蟲蛀了，該曬曬太陽了。”

沈硯秋渾身的血幾乎在瞬間凍住。

那本禁譜是她偶然從師父遺物里翻到的，藏得極為隱秘，連睡在隔壁的師姐都不知情。

她下意識摸向劍鞘，卻發現原本該插著佩劍的地方空了——劍不知何時到了謝臨洲手里，劍鋒正映出她煞白的臉。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在雨里發飄，忽然想起昨夜的夢。

夢里她站在誅仙臺邊，謝臨洲穿著染血的仙袍，說要教她最后一招劍法，劍刺穿她心口時，他說：“記住，別信帶絡子的人。”

謝臨洲沒回答，只是把劍扔回給她。

劍柄上沾著片干枯的桃花瓣，青鋒崖的桃樹要到三月才開花，現在明明是深秋。

“明晚子時，帶三枚上品靈石去破廟。”

他轉身時，鐵劍的銹跡里忽然滲出暗紅的液體，滴在青石板上，瞬間暈開成朵詭異的曼陀羅，“對了，你養的那只白貓，今早被人用捆仙繩吊在了院門口的老槐樹上。”

沈硯秋瘋了似的往山下沖，雨水模糊了視線，路過半山腰的功德碑時，瞥見碑上刻著的名字正在一個個消失。

最后只剩下兩個字——沈硯秋，旁邊還多了行極小的字：距劍碎還有七日。

她沖進柳溪鎮時，雨勢漸小，晨霧里傳來賣豆腐腦的吆喝聲。

那只叫“雪團”的白貓果然吊在槐樹上，眼睛睜得圓圓的，脖子上系著的紅繩打了個奇怪的結，像極了禁譜最后一頁畫的劍穗結。

解繩子的手停在半空，沈硯秋忽然發現貓爪縫里卡著片金箔，展開來是半截符咒，符咒邊緣有灼燒的痕跡，剩下的字跡依稀能認出是“謝臨洲”三個字。

這時，袖袋里的傳訊符忽然發燙，展開一看，是掌門師兄的字跡：謝臨洲的墳被人挖了，棺槨是空的，只留下柄斷劍。

速回宗門。

沈硯秋捏著傳訊符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抬頭時看見街角的茶攤邊，謝臨洲正和個穿蓑衣的人說話，那人手里提著個竹籃，籃子上蓋的布掀開一角，露出顆血淋淋的人頭——是那個收她房租的跛腳老婆婆。

而謝臨洲正把她的護身玉塞進老婆婆的嘴里。

白貓忽然“喵”了一聲，聲音尖利得不像貓叫，倒像是個女人在哭。

沈硯秋低頭，發現雪團的眼睛變成了詭異的金色，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的影子，是片燃燒的火海，火里有無數把劍在互相廝殺。

“七日之后，劍冢開門。”

白貓忽然開口，聲音和謝臨洲一模一樣，“你師父的劍，該認主了。”

沈硯秋的佩劍“嗆啷”落地，劍柄上的桃花瓣在晨光里化作灰燼。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時變得烏黑，像淬了劇毒。

而青鋒崖的方向，傳來陣陣鐘鳴，一共七聲，每聲都像敲在她的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