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剛亮，喬羽就被一輛黑色轎車送到了醫院樓下。她拎著帆布包下車，肩帶卡在了漢服袖口的繡花上。她輕輕一扯，花沒掉，人差點摔倒。，沿著河堤跑了四十分鐘，最后拐進一條石板路。路上顛得厲害，她胃里不舒服，差點吐出來。司機一句話都沒說，只在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到了。”他說，聲音很淡。，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階上。眼前是一扇舊木門，鐵環生銹，門縫里長出藤蔓。門上的字被苔蘚蓋住，只能看出“顧宅”兩個字。。，發出吱呀聲。風迎面吹來，帶著灰塵和木頭的味道。院子里草長得很高，天井中間躺著枯枝，屋檐滴水，在地上打出幾個小坑。東邊的柱子裂了縫，窗戶上有蜘蛛網，隨風晃動。“錢不到位，心到了就行。”她小聲說，“奶奶等著，我得站穩。”，門檻上有碎瓦。喬羽走過去，看見顧昭明站在里面，背對著她。他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拿著一把鑰匙。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把手一揚，鑰匙飛出去，落在桌上。
“三條規矩。”他說，語氣嚴肅。

“第一，正廳的東西不能動。”

喬羽沒說話，手摸了下包里的sketch*ook。不動？那叫我來做什么？

“第二，房子結構不能改。”

她嘴角動了動，腦子里已經開始想梁柱怎么承重。

“第三，對外裝夫妻。分房住，東廂給你準備好了。”

她點點頭，走過去拿鑰匙。鑰匙冰涼，硌手。這不是談戀愛，是工作。

“你不問為什么？”他看著她。

“問了你也不會說。”她說，“我要的是結果，不是解釋。再說，問太多不好。”

他沒再說話，轉身往偏廳走。皮鞋踩在地上，聲音空蕩蕩的。

喬羽沿著回廊往東廂走，腳步慢，眼睛卻一直在看：梁柱有沒有裂，墻皮掉沒掉，屋頂斜不斜。她的手指在裙擺上劃線，像是在畫設計圖。

走到一半，廚房傳來腳步聲。李嬸端著茶盤出來，把杯子放在八仙桌上，茶水濺出來一圈。她穿著藍布衫，頭發挽成髻，上下打量喬羽的漢服、銀簪，最后盯著她的布鞋，像在防賊。

“守好顧家的規矩。”她說，“別亂來。”

喬羽低頭看茶，熱氣冒上來，她皺了下眉。“我沒打算動什么。”她說，“我是來干活的。順便看看能不能改成民宿，賺點錢。”

李嬸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門撞上門框，茶杯又晃了一下。

喬羽沒動。等腳步聲沒了，她才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澀，她咽了下去。來都來了，不能第一天就走。

她走出正廳，往西邊走。那邊光線暗，墻上掛著幾塊脫落的木板，露出黑乎乎的榫頭。她停下，用手摸了下墻角，木頭粗糙。

“你也不想倒吧？”她低聲說。

風吹進來，袖子動了動，像回應她。

她繼續走，經過正廳時停了一下。博古架上擺著舊東西：銅壺缺了嘴，硯臺斷了一半，還有一塊玉佩。

她多看了兩眼。

玉佩缺了個角，剩下的部分刻著纏枝蓮。那花紋，跟她發間的銀簪一模一樣。

她心跳快了一下，趕緊移開視線，手卻不自覺摸了下簪子。

不能碰。

也不能問。

她繼續往前，走上東廂的臺階。門鎖試了兩次才打開。屋里有霉味，像很久沒人住。窗戶糊了新紙，床是老式的，被子疊得整齊，但顏色發灰，像她大學用過的軍訓被。

她放下包，坐在床沿。

拿出sketch*ook，翻開空白頁。筆尖懸著，遲遲沒動。

窗外，麻雀跳上屋檐，啄了兩下，飛走了。

她抬手取下銀簪，對著光看了看。纏枝蓮的紋路很清楚，跟玉佩上的很像。

這簪子是奶奶給的，說是鄉下銀匠打的。

可這里是顧家老宅。

她合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躺下。床板響了一聲，灰塵從頂上掉下來。

閉眼前，她想起昨晚畫的設計圖，還有陽光房的通風口。

現在這些都要重新算。

這房子比她想的更舊，也更沉。

但她不能退。

奶奶還在等手術通知。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手指在床單上劃著，像是在畫墻的位置。

門外，風穿過天井，吹起一片葉子，貼在門檻上。

她睜開眼，盯著墻上的裂縫，慢慢呼吸變穩。

睡不著。

也不想動。

但得撐住。

這是她的地方了。

哪怕只有一間房。

鑰匙還在口袋里，硬硬的，頂著腿。

她伸手握住鑰匙——像抓住一張票，去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塌的地方。

外面掃地聲停了。

接著是廚房門關上的聲音。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只有屋檐滴水，一聲一聲，打在石階上。

她坐起來，從包里拿出筆，咬住筆桿。咔噠一聲。

翻開sketch*ook，在第一頁寫：

第一天

目標：住進來，看清每一塊磚

底線：不動手，先動手腳

寫完，撕下紙，折成小塊，塞進墻縫。

像給這房子，留了張名片。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右腳踝上。褲腿滑下一點，露出梔子花刺青，有點褪色。

她拉下布料，蓋住。

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院子里沒人。

天井的石板上，有掃過的痕跡，像一句沒寫完的話。

她看著，忽然覺得這房子沒死。

它只是睡著了。

她來了。

不是來拆，也不是來占。

是來叫醒它的。

順便，把它變成不會倒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