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村怪談：鬼語者

你有害怕的東西嗎？

長樂怕黑，怕死人住的黑屋子，更怕趙桂蘭口中的馬虎精。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敲在屋檐上，外面有人和著雨聲唱：“綠眼藏，紅布晃，馬虎精咬耳朵咯吱響——娃啊，你怕不怕？”

長樂蒙在被子里，露出倆眼睛問：“阿奶，她又……在唱馬虎精。”

阿奶沉下臉：“耳朵被咬沒了，雨夜里睡不著……”話音剛落，窗欞咯吱一聲，長樂攥緊被子。

昨晚窗欞邊的綠光又冒進腦子里。

她小聲問趙桂蘭，阿奶，馬虎精長啥樣？”

趙桂蘭啪地一聲，把燈關了。

黑暗中，雨點敲著窗戶，一下一下，好像有東西想進來。

“那東西全身黑毛，綠眼睛……”趙桂蘭的蒲扇聲突然停止，"特別是月圓夜，專找不睡覺的娃。

"“那大嘴一張，一口大獠牙，臭氣能熏十多米。”

長樂縮了縮脖子，蒙住頭:“阿奶，我困了！”

趙桂蘭便哈哈首樂。

長樂以為馬虎精只在阿奶故事里，等她再碰到時，才明白那口大獠牙是真的。

第二天晚上，村里放電影——小孩子最愛的節目，能承包半年的談資。

何況近日陰雨連綿，他們都閑得快長霉了。

放映員用獨輪車推著設備，走到一個村就問:“村里要不要電影？”

放映員繼續推銷:“電影叫《畫皮》，那女鬼一雙綠眼睛，把臉皮扯下來畫嘴唇子，嘿嘿嚇死個人了。”

說完他壞壞地瞅著小孩們笑，頭頂的紅布條飄到臉上，他隨手扯斷。

長樂幾個小孩心咯噔一下，對視了一眼。

這可是村里老**祭祀的神樹！

所謂神樹——兩棵不知年歲的粗壯槐樹，枝椏交錯生長，遠遠的看去像一張大口。

村民都說這是夫妻樹，不知從哪天開始，有人在樹上綁紅布條，然后有人效仿，最后紅布條越來越多。

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在樹下燒紙禱告會夫妻和睦，家庭美滿。

趙桂蘭也是信的，長樂看到過她挎著小籃子來祭拜。

正想著，村長李長吉被簇擁著過來:“晚上得抓緊放，最多三小時！

公社通知今晚可能停電。”

他環顧一圈，提高音量，“幕布就掛在夫妻樹上！

快點吧！”

幾個納鞋墊的老**，立馬站起來反駁，李長吉瞪大眼睛怒道:“***個熊的，新社會就不要搞虛頭巴腦的東西了！”

放映員抬腕看看表，馬上開始準備。

幕布掛好后，不時有風吹過，紅布條就彈一下幕布。

電是去胖丫家里扯的，正因如此，胖丫覺得很神氣。

她站在門口豬欄上，大聲說:“偷偷告訴你們，這個電影很嚇人，在別村里演，還嚇死過老**……”胖丫正說地起勁，***從院里走出來，站身后拽起她耳朵，其實胖丫并不胖，相反她瘦的很，就這么輕飄飄地被提著耳朵，從豬欄上拽下來。

“死丫頭，還在這白話呢！

你弟都拉褲子了，還不滾回家！

賠錢玩意！”

胖丫被拽著跑，還不忘回頭補了個鬼臉:“”那老**……被那東西剝了臉皮……”有小孩發出呲呲笑聲：“有人拉褲兜子嘍。”

胖丫奶奶停住腳，對著大門外罵：“拉兜子也強過你們這些賠錢貨。

俺家就喜歡男娃，傻的也是個帶把的。

你們一群喪門星。”

說話時，她頭轉地飛快，那僅剩的一只耳朵，在風中不停地煽動，好像一只山妖怪獸。

長樂打了一激靈，眼看著天色將黑，她不敢再耽擱，一溜煙往家跑。

路過街口的老井臺時，劉老歪在搖轆轤，她高聲喊:“劉伯伯，晚上放電影——《畫皮》。”

劉老歪咧著大嘴應聲:“好哩，這是個好事情。

俺聽說過，那女鬼掏心挖肝，可帶勁了。”

剛到門口，長樂就嚷嚷:“阿爺，阿奶，今晚放電影…有鬼那個叫《畫皮》，聽說老嚇人了…”爺爺陳老七蹲在院子里抽煙，脊背弓得像塊老木頭，臉窄窄的，下巴尖得能戳破煙袋鍋。

他沒看長樂，眼睛盯著天邊那輪圓月出神。

黑蛋村的夜晚真好看，我看了一輩子也不夠。”

長樂湊上來問：“阿爺，咱村為啥叫黑蛋村呀？”

陳老七看了一眼長樂，悠悠地說：“咱村早先叫“三太和”，據說舊時候來了位新科狀元，天擦黑時見山溝黑、澗水淌，隨口賜名“黑澗”。”

陳老七拿煙袋鍋，隨手在地上寫了個“黑澗”。

“阿爺，后面這字，我也不認識。”

“可不是嗎？

村里人多是老把式，都不認得“澗”字，就畫圈代替，念著念著成了“黑蛋”，連官府糧冊都這么寫，一叫就是幾百年。”

長樂壓低聲音問：“阿爺，那夫妻樹下掛紅布，得跟山里東西說話的規矩，也是那時候傳下來的嗎？”

陳老七磕了磕煙鍋：“老輩人傳的，說對錯了話，山里的東西就會跟著走…你今晚看電影，別湊太近那樹。”

陳老七指尖夾著煙桿，輕輕敲了敲門檻，節奏又輕又快，像小爪子在撓木頭。

他忽然偏過頭，耳朵尖微微動了動——街尾搖轆轤的“吱呀”聲，明明隔著兩戶人家，他卻像就在耳邊聽著似的。

趁他倆說話，趙桂蘭把飯桌都擺滿了，玉米面餅子擺了一大摞，長樂吵吵著不餓，先去看電影。

趙桂蘭看她那抓耳撓腮的樣子，從口袋里摸出兩毛錢，塞她手里。

兩毛錢是買瓜子的，小賣鋪一毛錢一包，這兩毛錢可以吃半晚上呢。

長樂去得時候，就傻眼了。

磚頭，石塊排了五六米，她極不情愿地踢了一腳。

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剛掏出瓜子磕了兩聲，就聽見旁邊兩個老**湊著說話。

“你說今晚掛幕布在樹上，會不會惹著啥？”

一人手里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墊，針在手里轉了圈，眼神往夫妻樹那邊飄。

另一個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誰說不是呢？

昨兒我家老頭子去后山，還見石縫里有綠光閃，老輩說那是山里東西在瞅……”話沒說完，風忽然吹過，樹上紅布條“啪”地打在幕布上，倆老**同時閉了嘴，手都攥緊了。

長樂聽得心里發毛，偷偷把腳往磚頭里縮了縮，瓜子殼掉在地上，都不敢彎腰去撿。

電影開演了，陳老七老兩口才姍姍來遲。

和旁邊鄰居打個招呼便住了嘴。

幕布一明一暗中，夫妻樹上紅布條同時舞動，打的幕布亂顫，讓里面的女鬼鮮活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