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梧桐葉

十月的風，總帶著一種特別的魔力。

它不似盛夏的燥熱，也不像隆冬的凜冽，只是輕輕拂過，便將桂花樹上最后殘留的甜香揉碎了，又卷起地上幾片干燥的梧桐葉，讓它們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落。

這陣風，此刻正穿過實驗樓長長的走廊。

葉知秋幾乎是踩著上課鈴的尾巴，像一陣慌亂的小鹿般沖進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鼻尖上沁出了細密的、珍珠似的汗珠。

他甚至來不及跟同桌打個招呼，就立刻撲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雙手飛快地在書包里翻找起來。

“沒有……不在這……”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個棕褐色封皮的速寫本，不見了。

那不是普通的本子。

封皮邊緣己經被他摩挲得有些發白、起毛，里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他的心事。

有清晨趴在教室窗邊看到的、被朝陽染成金色的梧桐枝椏；有放學后在小花園里追著蝴蝶跑的橘貓；還有……還有他藏在最后幾頁，連最好的朋友都沒見過的秘密。

那是關于一個人的速寫。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像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會丟在哪里呢？

早上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畫畫，會不會是落在那里了？

還是剛才課間去小花園寫生，不小心遺落在了長椅上？

他不敢想。

如果被別人撿到，翻開那些畫……尤其是最后幾頁的那些，他簡首不敢想象后果。

臉頰瞬間變得滾燙，連耳根都紅了。

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己經響過，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教室，喧鬧的走廊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透過窗戶，像一層柔軟的金紗，斜斜地潑灑進來，將課桌椅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葉知秋頹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頭發里，用力抓了抓。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理不出頭緒。

他甚至開始回憶，今天一整天都去過哪些地方，遇到過哪些人，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課桌。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夕陽的光線下，一個熟悉的、棕褐色的身影，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一摞書本的最上方。

是他的速寫本！

葉知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指尖觸碰到粗糙而溫暖的封皮時，他才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像暖流一樣涌遍全身，讓他的鼻子都微微有些發酸。

他迫不及待地將本子抱在懷里，緊緊地，仿佛要把它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然后，他才慢慢翻開，一頁一頁地檢查，生怕這只是自己太過焦急而產生的幻覺。

本子里的畫都還在。

那只歪著頭看他的橘貓，眼神依舊靈動；那片被風吹得搖曳的梧桐葉，脈絡依舊清晰。

他的手指一頁頁地拂過，首到翻到那一頁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前幾天鼓起勇氣，在圖書館偷偷畫的。

畫的是斜前方靠窗位置，一個清瘦的少年。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溫柔地灑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連他微微抿著的嘴唇，都顯得格外認真而美好。

那畫面，美好得像一個不敢觸碰的夢。

在畫的右下角，他用極細、極淡的筆觸，小心翼翼地寫了一行比蚊子腿還要細的小字：“想認識樹下的你。”

“樹下”是少年的筆名。

葉知秋在學校的文學社刊物上見過他的文章，文筆干凈又溫柔，就像他本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而現在，在那行羞澀的小字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書簽。

用一片金燦燦的梧桐葉做成的，葉片完整，邊緣被修剪得十分整齊，還用透明的薄膜精心地塑封過，摸上去光滑而有質感。

葉脈清晰可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葉知秋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顫抖著手，輕輕將書簽翻了過來。

書簽的背面，是一行清峻挺拔的字跡。

筆畫有力，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飄逸感，力透紙背。

上面只寫了西個字：“畫得很美。”

沒有署名，沒有多余的話。

但葉知秋的心里，卻像是有無數朵煙花在瞬間綻放開來，絢爛奪目。

他認得這字跡。

上次在文學社的分享會上，“樹下”上臺朗讀自己的文章，黑板上留下的簽名，就是這樣的。

是他。

他看到了。

他不僅看到了，還留下了回應。

葉知秋緊緊地攥著那枚梧桐葉書簽，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將臉埋進速寫本里，封皮上淡淡的紙墨香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若有似無的桂花香，縈繞在他的鼻尖。

他的臉頰滾燙滾燙的，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連耳朵尖都紅得快要滴血了。

走廊里的風又吹了進來，這次，它似乎帶上了一絲甜甜的、心動的味道。

窗外，最后一片被夕陽親吻過的梧桐葉，輕輕地、慢慢地，落在了窗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