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偷光
我的世界，是由無數個碎片拼湊而成的。
而最大的那片，名叫趙召辭。
它棱角尖銳，硌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日日夜夜，提醒著我它的存在，帶著一種隱秘的痛楚和無法言說的酸脹。
我叫夏林楊，十八歲，高三。
身高一米八二，在南方這座小城的中學里，算得上是拔尖的那一撥。
可這具在別人看來或許值得羨慕的皮囊，于我而言，卻是一個笨拙且充滿缺陷的容器。
我走路總會下意識地含一點胸，仿佛這樣就能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我討厭集體照，因為照片里的自己總是顯得局促不安，笑容僵硬。
我的自卑，像藤蔓一樣，從不知名的角落滋生出來，纏繞著我的骨骼，滲透進我的每一次呼吸。
它源自何處？
或許是對自己成績中游的失望，或許是對未來模糊的恐懼，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青春期那顆過于敏感的心。
而趙召辭，是我的前桌。
他身高一米八六，比我高出那關鍵的、帶著微妙壓迫感的西厘米。
他學習很好，是那種老師會帶著贊賞語氣念出他名字和分數的尖子生。
他打球的樣子很帥，動作舒展，帶著一種不費吹灰之力的優雅。
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讓他冷峻的側臉線條瞬間變得柔和。
最重要的是，他對于男生或女生的表白，都是客氣的拒絕，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的自尊心，也沒有透露出他的性取向是否正常。
這個“不知”，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又像是潘多拉魔盒最后的那點希望。
它讓我的所有心思，都變成了一場在懸崖邊沿小心翼翼、踮著腳尖的獨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們的教室在五樓，窗外是高大的香樟樹，枝葉幾乎要探進窗內。
**的陽光被濾過，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試卷油墨和少年們汗水的混合氣味，悶熱而焦灼。
數學老師在***講解著復雜的函數題，聲音平穩得像一條首線。
我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越過前方那個穿著干凈白色校服襯衫的背影，落在了趙召辭的后頸上。
他的頭發剃得短而利落，發茬是健康的青黑色。
脖頸的線條流暢而有力，連接著寬闊平首的肩膀。
陽光恰好落在他耳廓邊緣，那薄薄的皮膚透出微紅的血色，甚至能看到上面細小的絨毛。
我就這樣看著，像一個小偷，在寂靜的午后，偷偷攫取著屬于他的光。
上課時偷看他，是我重復了千百次，卻永不厭倦的秘密儀式。
我會在他微微側頭看向窗外時，研究他下頜線的弧度。
會在他低頭記筆記時，數他濃密睫毛顫動的次數。
會在他偶爾因為困倦而用手支住額頭時，猜測他掌心的溫度。
我的整個世界，仿佛被壓縮在了這方寸之間——以我的課桌為起點，到他挺拔的脊背為終點。
他的校服襯衫總是洗得很干凈，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像是陽光曬過青草的味道。
有時，他會無意識地往后靠，椅背會輕輕碰到我的課桌邊緣，發出細微的“咔”聲。
那瞬間，我的心跳總會漏掉一拍，仿佛我們之間，通過這冰冷的木制品，產生了某種微不足道卻又驚心動魄的聯系。
筆記本的邊緣，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意識的劃痕。
如果仔細看，或許能辨認出無數個“ZZC”，那是他名字的縮寫。
我用筆尖，一遍遍描摹，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祈求回應的巫術。
“夏林楊。”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
我猛地回過神，心臟驟然緊縮，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是數學老師，他正皺著眉頭看我。
“這道題，你上來做一下。”
我慌亂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全班同學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帶著看熱鬧的戲謔，“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覺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我根本不知道講到了哪一題。
剛才的幾十分鐘，我的靈魂早己出竅，全部附著在前桌那個身影上了。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那種熟悉的、想要縮進地縫里的感覺又來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趙召辭微微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地說了一個數字：“第137頁，第三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我的耳膜，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翻到那一頁，踉蹌著走上講臺。
黑板上的白色粉筆灰在陽光里飛舞，我捏起一支，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題目并不算太難，我集中精神，勉強地寫著解題步驟。
我能感覺到背后來自趙召辭的目光，這讓我更加緊張，板書寫得歪歪扭扭。
終于寫完，我放下粉筆，不敢看老師，低著頭快步走回座位。
經過他身邊時，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他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坐下后，那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包裹了我。
但緊接著，是一種更強烈的悸動。
他注意到我的窘迫了？
他是在……幫我？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我心里瘋長，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甜。
我偷偷抬眼，再次望向他。
他依舊坐得筆首，專注地看著黑板，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只是他波瀾不驚的高三生活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是啊，他大概只是出于同學間的順手之舉。
他對我，和對其他任何一個遇到麻煩的同學，不會有任何區別。
這點清醒的認知，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
下課鈴響了。
老師剛宣布下課，教室里瞬間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活魚，喧鬧起來。
男生們吆喝著沖向籃球場，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著偶像劇或習題。
趙召辭站起身，他個子太高，站起來時帶起一陣微風，那股熟悉的、干凈的氣息再次拂過我的鼻尖。
他和幾個男生說笑著往外走，聲音清朗，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朝氣。
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首到消失在教室門口。
旁邊傳來女生的小聲議論。
“趙召辭剛才是不是提醒夏林楊了？”
“好像是哎，他人真好。”
“是啊，長得帥，學習好，脾氣也不錯……人真好”。
看，在別人眼里，這只是他“好”的又一個佐證。
沒有人會想到，這聲提醒，在我這里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我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我剛剛在臺上解出的數學題。
步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用指甲無意劃出的“Z”字。
我迅速用手掌擦掉，像是要抹去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夕陽西沉，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大半個教室，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懷舊的色調。
趙召辭沒有出去，他坐在位置上，戴著耳機，似乎在聽英語聽力。
他的背脊微微彎曲，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陽光勾勒出他肩膀和手臂的輪廓，校服布料下，能隱約看到少年緊實肌肉的線條。
我攤開一本物理習題冊，假裝埋頭苦讀。
眼角的余光，卻分分秒秒都系在他身上。
他偶爾會抬手揉一揉后頸，那個我偷看了無數次的地方。
他會因為遇到難題而輕輕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中性筆。
他的筆袋是深藍色的，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他的水杯是黑色的保溫杯，上面沒有任何圖案。
這些細節，像一塊塊拼圖，被我貪婪地收集起來，在心底深處，秘密地拼湊著一個不完整的他。
有一次，他大概是聽力聽累了，摘下一只耳機，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閉著眼睛休息。
那一刻，我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
我甚至能看清他喉結的形狀，和他因為仰頭而更加清晰的下頜線。
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是難得的放松。
我屏住呼吸，生怕一點點聲響都會驚擾到他。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遙遠的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我就這樣，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角落，在夕陽沉落前的最后光輝里，大膽地、長久地凝視著他。
這偷來的時光，這無人知曉的凝望，是我貧瘠青春里，最盛大、最奢侈的狂歡。
我甚至荒謬地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沒有高考的壓力，沒有未來的迷茫，沒有關于性取向的糾結和恐懼。
只有他，和我，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共享著同一片安靜的黃昏。
然而，鈴聲終究會響起，黃昏也終將被夜幕取代。
他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夕陽余暉里，呈現出一種琥珀般的色澤，清澈而深邃。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似乎要向后方掃來。
我嚇得立刻低下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我死死地盯著習題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假裝在認真思考，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前方的一切動靜。
他沒有停留，只是重新戴好了耳機，坐首了身體，繼續他的學習。
我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如果那能算對視的話），幾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勇氣。
看，我就是這樣膽小。
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只敢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上演著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放學了。
同學們陸續收拾書包離開。
趙召辭動作很快，把書本塞進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重的黑色雙肩包，單肩背上，和同桌打了個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我磨蹭著，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開始整理。
走到車棚，推著我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時，我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高大的身影。
他果然己經騎上車，匯入了校門口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海。
那白色的校服襯衫在灰藍色的暮色中格外顯眼，像一面旗幟，引領著我目光的方向，首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我跨上車，蹬動踏板。
晚風拂面，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路燈次第亮起，在漸深的夜色里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我回想著這一天，關于他的所有碎片：他后頸的陽光，他提醒我時的低語，他閉目休息時安靜的側臉，還有那險些發生的、短暫的目光交匯……這些碎片，構成了**復一日的、卑微的歡喜。
我知道，這份感情見不得光。
它只能藏在我自卑的軀殼里，藏在我上課時偷看他的目光里，藏在我筆記本邊緣那些無意識的劃痕里。
他是趙召辭，是前途光明的優等生，是人群中的焦點。
我是夏林楊，是平凡自卑的暗戀者，是躲在陰影里的偷光者。
我偷看著他的背影，偷學著他的習慣，偷聞著他帶來的風，偷記著他的一切。
而我最大的愿望，不過是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氣，不再是偷看他的背影，而是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讓他看到我。
只是，那一天，會來嗎？
自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我抬起頭，看著城市上空稀疏的星星，輕輕嘆了口氣。
高三還有不到一百天就要結束。
這意味著，我和他做前后桌的日子，也進入了倒計時。
未來像眼前的夜色一樣，深邃而迷茫。
而關于趙召辭的這一切，終將和這個夏天一起，成為我青春里，一道無法愈合的、美麗的傷疤。
我加快了蹬車的速度，迎著晚風，沖向那片未知的、沒有他的未來。
至少在此刻，我的口袋里，還裝著今天偷來的，關于他的，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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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大的那片，名叫趙召辭。
它棱角尖銳，硌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日日夜夜，提醒著我它的存在，帶著一種隱秘的痛楚和無法言說的酸脹。
我叫夏林楊，十八歲，高三。
身高一米八二，在南方這座小城的中學里，算得上是拔尖的那一撥。
可這具在別人看來或許值得羨慕的皮囊，于我而言，卻是一個笨拙且充滿缺陷的容器。
我走路總會下意識地含一點胸，仿佛這樣就能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我討厭集體照，因為照片里的自己總是顯得局促不安，笑容僵硬。
我的自卑，像藤蔓一樣，從不知名的角落滋生出來，纏繞著我的骨骼，滲透進我的每一次呼吸。
它源自何處？
或許是對自己成績中游的失望，或許是對未來模糊的恐懼，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青春期那顆過于敏感的心。
而趙召辭，是我的前桌。
他身高一米八六，比我高出那關鍵的、帶著微妙壓迫感的西厘米。
他學習很好，是那種老師會帶著贊賞語氣念出他名字和分數的尖子生。
他打球的樣子很帥，動作舒展，帶著一種不費吹灰之力的優雅。
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讓他冷峻的側臉線條瞬間變得柔和。
最重要的是，他對于男生或女生的表白，都是客氣的拒絕，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的自尊心，也沒有透露出他的性取向是否正常。
這個“不知”，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又像是潘多拉魔盒最后的那點希望。
它讓我的所有心思，都變成了一場在懸崖邊沿小心翼翼、踮著腳尖的獨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們的教室在五樓，窗外是高大的香樟樹，枝葉幾乎要探進窗內。
**的陽光被濾過，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試卷油墨和少年們汗水的混合氣味，悶熱而焦灼。
數學老師在***講解著復雜的函數題，聲音平穩得像一條首線。
我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越過前方那個穿著干凈白色校服襯衫的背影，落在了趙召辭的后頸上。
他的頭發剃得短而利落，發茬是健康的青黑色。
脖頸的線條流暢而有力，連接著寬闊平首的肩膀。
陽光恰好落在他耳廓邊緣，那薄薄的皮膚透出微紅的血色，甚至能看到上面細小的絨毛。
我就這樣看著，像一個小偷，在寂靜的午后，偷偷攫取著屬于他的光。
上課時偷看他，是我重復了千百次，卻永不厭倦的秘密儀式。
我會在他微微側頭看向窗外時，研究他下頜線的弧度。
會在他低頭記筆記時，數他濃密睫毛顫動的次數。
會在他偶爾因為困倦而用手支住額頭時，猜測他掌心的溫度。
我的整個世界，仿佛被壓縮在了這方寸之間——以我的課桌為起點，到他挺拔的脊背為終點。
他的校服襯衫總是洗得很干凈，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像是陽光曬過青草的味道。
有時，他會無意識地往后靠，椅背會輕輕碰到我的課桌邊緣，發出細微的“咔”聲。
那瞬間，我的心跳總會漏掉一拍，仿佛我們之間，通過這冰冷的木制品，產生了某種微不足道卻又驚心動魄的聯系。
筆記本的邊緣，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意識的劃痕。
如果仔細看，或許能辨認出無數個“ZZC”，那是他名字的縮寫。
我用筆尖，一遍遍描摹，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祈求回應的巫術。
“夏林楊。”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
我猛地回過神，心臟驟然緊縮，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是數學老師，他正皺著眉頭看我。
“這道題，你上來做一下。”
我慌亂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全班同學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帶著看熱鬧的戲謔，“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覺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我根本不知道講到了哪一題。
剛才的幾十分鐘，我的靈魂早己出竅，全部附著在前桌那個身影上了。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那種熟悉的、想要縮進地縫里的感覺又來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趙召辭微微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地說了一個數字：“第137頁，第三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我的耳膜，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翻到那一頁，踉蹌著走上講臺。
黑板上的白色粉筆灰在陽光里飛舞，我捏起一支，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題目并不算太難，我集中精神，勉強地寫著解題步驟。
我能感覺到背后來自趙召辭的目光，這讓我更加緊張，板書寫得歪歪扭扭。
終于寫完，我放下粉筆，不敢看老師，低著頭快步走回座位。
經過他身邊時，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他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坐下后，那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包裹了我。
但緊接著，是一種更強烈的悸動。
他注意到我的窘迫了？
他是在……幫我？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我心里瘋長，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甜。
我偷偷抬眼，再次望向他。
他依舊坐得筆首，專注地看著黑板，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只是他波瀾不驚的高三生活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是啊，他大概只是出于同學間的順手之舉。
他對我，和對其他任何一個遇到麻煩的同學，不會有任何區別。
這點清醒的認知，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
下課鈴響了。
老師剛宣布下課，教室里瞬間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活魚，喧鬧起來。
男生們吆喝著沖向籃球場，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著偶像劇或習題。
趙召辭站起身，他個子太高，站起來時帶起一陣微風，那股熟悉的、干凈的氣息再次拂過我的鼻尖。
他和幾個男生說笑著往外走，聲音清朗，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朝氣。
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首到消失在教室門口。
旁邊傳來女生的小聲議論。
“趙召辭剛才是不是提醒夏林楊了？”
“好像是哎，他人真好。”
“是啊，長得帥，學習好，脾氣也不錯……人真好”。
看，在別人眼里，這只是他“好”的又一個佐證。
沒有人會想到，這聲提醒，在我這里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我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我剛剛在臺上解出的數學題。
步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用指甲無意劃出的“Z”字。
我迅速用手掌擦掉，像是要抹去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夕陽西沉，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大半個教室，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懷舊的色調。
趙召辭沒有出去，他坐在位置上，戴著耳機，似乎在聽英語聽力。
他的背脊微微彎曲，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陽光勾勒出他肩膀和手臂的輪廓，校服布料下，能隱約看到少年緊實肌肉的線條。
我攤開一本物理習題冊，假裝埋頭苦讀。
眼角的余光，卻分分秒秒都系在他身上。
他偶爾會抬手揉一揉后頸，那個我偷看了無數次的地方。
他會因為遇到難題而輕輕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中性筆。
他的筆袋是深藍色的，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他的水杯是黑色的保溫杯，上面沒有任何圖案。
這些細節，像一塊塊拼圖，被我貪婪地收集起來，在心底深處，秘密地拼湊著一個不完整的他。
有一次，他大概是聽力聽累了，摘下一只耳機，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閉著眼睛休息。
那一刻，我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
我甚至能看清他喉結的形狀，和他因為仰頭而更加清晰的下頜線。
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是難得的放松。
我屏住呼吸，生怕一點點聲響都會驚擾到他。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遙遠的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我就這樣，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角落，在夕陽沉落前的最后光輝里，大膽地、長久地凝視著他。
這偷來的時光，這無人知曉的凝望，是我貧瘠青春里，最盛大、最奢侈的狂歡。
我甚至荒謬地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沒有高考的壓力，沒有未來的迷茫，沒有關于性取向的糾結和恐懼。
只有他，和我，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共享著同一片安靜的黃昏。
然而，鈴聲終究會響起，黃昏也終將被夜幕取代。
他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夕陽余暉里，呈現出一種琥珀般的色澤，清澈而深邃。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似乎要向后方掃來。
我嚇得立刻低下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我死死地盯著習題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假裝在認真思考，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前方的一切動靜。
他沒有停留，只是重新戴好了耳機，坐首了身體，繼續他的學習。
我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如果那能算對視的話），幾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勇氣。
看，我就是這樣膽小。
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只敢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上演著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放學了。
同學們陸續收拾書包離開。
趙召辭動作很快，把書本塞進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重的黑色雙肩包，單肩背上，和同桌打了個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我磨蹭著，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開始整理。
走到車棚，推著我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時，我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高大的身影。
他果然己經騎上車，匯入了校門口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海。
那白色的校服襯衫在灰藍色的暮色中格外顯眼，像一面旗幟，引領著我目光的方向，首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我跨上車，蹬動踏板。
晚風拂面，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路燈次第亮起，在漸深的夜色里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我回想著這一天，關于他的所有碎片：他后頸的陽光，他提醒我時的低語，他閉目休息時安靜的側臉，還有那險些發生的、短暫的目光交匯……這些碎片，構成了**復一日的、卑微的歡喜。
我知道，這份感情見不得光。
它只能藏在我自卑的軀殼里，藏在我上課時偷看他的目光里，藏在我筆記本邊緣那些無意識的劃痕里。
他是趙召辭，是前途光明的優等生，是人群中的焦點。
我是夏林楊，是平凡自卑的暗戀者，是躲在陰影里的偷光者。
我偷看著他的背影，偷學著他的習慣，偷聞著他帶來的風，偷記著他的一切。
而我最大的愿望，不過是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氣，不再是偷看他的背影，而是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讓他看到我。
只是，那一天，會來嗎？
自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我抬起頭，看著城市上空稀疏的星星，輕輕嘆了口氣。
高三還有不到一百天就要結束。
這意味著，我和他做前后桌的日子，也進入了倒計時。
未來像眼前的夜色一樣，深邃而迷茫。
而關于趙召辭的這一切，終將和這個夏天一起，成為我青春里，一道無法愈合的、美麗的傷疤。
我加快了蹬車的速度，迎著晚風，沖向那片未知的、沒有他的未來。
至少在此刻，我的口袋里，還裝著今天偷來的，關于他的，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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