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硝石比例不對，我教你啊------------------------------------------，春風不燥。，手里拎著一個包裹，包裹里傳出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聲。她微微揚著下巴，眉眼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挑釁？。：黃月英，黃承彥的獨女，荊州名士圈里有名的才女。但這個“才”不是琴棋書畫的才，是——“聽說你暈了？”黃月英已經自顧自地走進院子，路過那個蹲在地上拔草的侄子身邊，還順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均，你三叔這幾天又熬夜了吧？”（這具身體的侄子）抬起頭，有點懵地點了點：“是、是有點……三叔前幾天一直在寫寫畫畫，飯都顧不上吃……我就知道?！秉S月英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拎著包裹走到諸葛青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臉色還行，沒死透。接著——”。，入手一沉——這玩意兒挺重。他低頭打開包裹，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金屬塊，形狀不規則，表面還有氣孔。？“我自己煉的。”黃月英的語氣里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你快夸我”的期待，“比市面上那些雜鐵強多了，你上次不是說想要好鐵打件東西嗎？喏，給你送來了?！薄＃喊雮€月前，幾個好友在臥龍崗聚會，諸葛孔明隨口提了一句“若有好鐵，可造一物，行軍打仗有大用”。當時黃月英也在場——她和諸葛孔明有婚約在身，雖是未婚夫妻，卻因兩家交好，常有往來。。，這姑娘真去煉鐵了？
“你……自己煉的？”諸葛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秀、十指纖細的女子，很難把她和“煉鐵”這種粗活聯系在一起。
黃月英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往身后縮了縮。但諸葛青眼尖，已經看見了——那雙手的手背上有幾處燙傷的疤痕，指節處還有沒褪盡的老繭。
“看什么看！”黃月英瞪他一眼，“又不是給你看的。鐵送到了，我走了?！?br>她轉身就走。
諸葛青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很細，比他想象的還要細，但掌心那一側的皮膚粗糙，滿是干活留下的痕跡。
黃月英僵住了。
諸葛青也僵住了。
**，我在干什么？這是古代！這是未婚妻！我抓人家姑娘手腕？！
但話已出口，手已伸出，總不能就這么僵著。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這鐵……雜質太多，氣孔明顯，溫度沒控制好。”
黃月英猛地回頭，眼睛瞪得溜圓：“你說什么？！”
諸葛青硬著頭皮繼續：“你用的應該是木炭吧？溫度不夠，鐵水流動性差，澆鑄的時候氣體排不出去，就留下這些孔洞。還有，鐵礦石選的是褐鐵礦？含磷偏高，煉出來的鐵脆，容易斷。”
黃月英的眼睛越瞪越大。
諸葛青心想完了完了，得罪人了，這婚約怕是要黃——
“你怎么知道？！”
黃月英一把甩開他的手，但沒走，反而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亮得嚇人：“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木炭？你怎么知道是褐鐵礦？你連含磷都能看出來？！”
諸葛青：“……”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的是現代冶金學的基礎知識，但在這漢末，那是只有常年打鐵的匠人才懂的絕活。
“我……我猜的。”他干巴巴地說。
黃月英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諸葛孔明，你果然和傳說的一樣——滿嘴胡話?！彼χ切θ堇餂]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抓到你了”的狡黠，“猜的？那你再猜猜，我這鐵是怎么煉的？用了幾道工序？燒了幾個時辰？”
諸葛青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黃月英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走到石桌邊坐下，從包裹里拿起一塊鐵，翻來覆去地看，一邊看一邊說：
“我確實用的是木炭。礦石是沔水邊上撿的，黑褐色，拿回來試了試，能煉出鐵來。一共燒了三天，中間熄火兩次，最后就出了這么幾塊，還全是氣孔?！?br>她抬起頭，看著諸葛青：“你說，我哪兒錯了？”
諸葛青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子。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黃月英性格跳脫，不愛女紅愛工匠，在荊州士族圈里是個異類。但此刻親眼所見，他才明白這個“異類”有多特別——
她煉鐵，不是為了好玩，是真的想解決問題。她失敗了，但沒放棄，而是帶著失敗品來問“為什么”。
這是一個真正的研究者。
諸葛青忽然覺得有點親切。
他走到石桌邊，在黃月英對面坐下，拿起一塊鐵，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
“第一，木炭溫度不夠。你得用更好的燃料，比如——煤?！?br>“煤？”黃月英皺眉，“那是什么？”
“呃……一種黑色的石頭，能燒，比木炭火力猛。荊州應該有，回頭我找給你。”諸葛青跳過這個話題，繼續，“第二，你的爐子不行。得把爐膛加高，讓空氣流通更好，溫度才能上去。我可以畫個圖?！?br>黃月英的眼睛越來越亮。
“第三……”諸葛青頓了頓，看著手里的鐵塊，“硝石比例不對。”
黃月英一愣：“硝石？”
“對，煉鐵的時候加點硝石，能提**的硬度，減少雜質。不過硝石不好找，得想辦法提純……”
諸葛青話沒說完，就發現黃月英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怎、怎么了？”
黃月英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諸葛孔明，你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諸葛青干咳一聲：“也沒多少……就、就一點……”
“一點？”黃月英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從小跟著家里的匠人學手藝，煉鐵、打鐵、造農具、修水車，自以為荊州城里的工匠沒幾個比得上我。結果你幾句話，就把我問住了。”
她彎下腰，湊近了些，盯著他的眼睛：
“說，你這些本事，哪學的？”
太近了。
近到諸葛青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煙火氣，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草木灰混合著什么金屬的味道。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書……書上看的?！彼犚娮约赫f。
黃月英直起身，哼了一聲：“騙人。哪本書？你說出來，我這就去找?！?br>諸葛青：“……”
他忽然發現，這個黃月英，好像不太好糊弄。
“行吧，不逼你。”黃月英轉身，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塊鐵又看了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不過——”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帶著一種認真的審視：
“你愿意教我？”
諸葛青一愣：“教你？”
“硝石怎么配比，爐子怎么改，還有你說的那個什么……煤?！秉S月英一字一頓，“你教我，我給你打下手。以后你要什么鐵器，我包了。”
諸葛青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有點恍惚。
這是漢末。
這是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
但眼前這個人，她說“你教我”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分扭捏，只有求知若渴的認真。
“好?！彼犚娮约赫f。
黃月英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燦爛的笑。
“那就這么說定了?！彼酒饋恚呐囊路?，“今天我先回去，過兩天再來。你先把爐子的圖畫好，還有那個什么硝石配比，寫清楚點，別糊弄我?！?br>她拎起那個包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暈倒的事，我聽說了。下次別熬夜，你那身子骨，看著就不結實?！?br>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諸葛青坐在石凳上，看著她消失在山路盡頭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三叔？”諸葛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三叔，黃家姐姐走了？”
諸葛青回過神，點點頭。
諸葛均湊過來，一臉八卦：“三叔，黃家姐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她以前可從來不主動來咱們家?！?br>“小孩子懂什么?！敝T葛青彈了他腦門一下，“去，把院子收拾收拾?！?br>諸葛均**腦門，嘟嘟囔囔地走了。
諸葛青一個人坐在石桌邊，看著天邊的云彩，忽然笑了起來。
黃月英。
歷史書上那個“長相丑陋卻才華橫溢”的黃月英。
他想起剛才那張清秀的臉，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睛，那被煙火熏過卻依然靈動的眉眼，還有那句“你教我，我給你打下手”。
“歷史書果然不能全信?！彼哉Z。
但隨即，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黃月英的才華，歷史是有記載的。但歷史上，她的才華更多體現在“內助”二字，幫丈夫打理家務，操持農桑，從未真正走到臺前。
而現在，她在自己面前，說要學煉鐵，學配硝石，學改良爐子。
她會在自己這里，走上另一條路嗎？
而他，一個穿越者，一個知道歷史走向的人，又該帶著這個時代的人，走向何方？
正想著，院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馬蹄，也不是碎步，而是一個沉穩有力的腳步，伴隨著一個洪亮的聲音：
“孔明！孔明在家嗎？”
諸葛青站起來，看向院門。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進來，濃眉大眼，虎虎生風，一看就是練家子。
原主的記憶涌上來：崔鈞，字州平，博陵人，游俠出身，后來棄武從文，四處游歷交友。他和徐庶、石韜、孟建幾人，是原主在隆中時期往來最密切的朋友。
“州平兄？”諸葛青迎上去，“你怎么來了？”
崔鈞大步走過來，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拍得諸葛青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哈哈，聽說你暈了，來看看你死了沒有！”崔鈞嗓門洪亮，笑得震天響，“現在看來，死不了，活蹦亂跳的嘛！”
諸葛青**肩膀，心想這人下手真重。
“對了，我剛才在山路上碰到黃家那丫頭了?！贝掴x擠眉弄眼，“她怎么來了？給你送東西？”
諸葛青點頭：“送了點鐵?！?br>“鐵？”崔鈞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那丫頭還真去煉鐵了？我就說她對你小子有意思！上次你隨口說一句好鐵難尋，她當場就不高興，說回頭給你弄點好的。沒想到真弄來了！”
諸葛青心里一動。
原來那句話，她記在心里了。
“行行行，不說這個。”崔鈞擺擺手，一**在石凳上坐下，“說正事。元直走了？”
諸葛青點頭：“今早走的，去新野了?！?br>“那小子，動作倒快?！贝掴x感慨了一句，隨即壓低聲音，“孔明，你聽說了嗎？劉表病重，荊州怕是要亂?！?br>諸葛青心頭一跳。
崔鈞繼續說：“劉琦和劉琮兩兄弟，背后各有勢力。蔡瑁張允擁立劉琮，蒯家那邊態度曖昧。曹操在北邊虎視眈眈，江東孫權也不是省油的燈。這荊州，怕是要出事。”
他看向諸葛青，目光里帶著深意：
“孔明，你在隆中待了這么久，也該出去走走了吧？元直去了新野，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襄陽轉轉？”
襄陽，荊州治所。
那是風暴的中心。
諸葛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州平兄，你覺得劉玄德此人如何？”
崔鈞一愣：“劉備？漢室宗親，仁義之名傳遍天下。怎么，你想投他？”
諸葛青沒回答，只是看著遠方。
陽光依舊很好，春風依舊和煦。
但他知道，這片土地的平靜，持續不了多久了。
“州平兄，”他收回目光，看著崔鈞，“如果我說，我想再等等，你信不信？”
崔鈞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小子心里有數，我不催你。不過——等什么？”
諸葛青也笑了。
等什么？
等一場三顧。
等一個人來。
等一個選擇。
“等一個答案?！彼f。
崔鈞翻了個白眼：“又開始了，又開始了，說人話！”
諸葛青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間回蕩。
院子里，諸葛均繼續拔草。
遠處，山路蜿蜒伸向遠方。
再遠處，襄陽城中，暗流涌動。
而那個剛剛離開的青衣女子，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懷里揣著幾塊沒煉好的鐵，心里想著那個會說“硝石比例不對”的人。
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臥龍崗的方向。
山巒疊嶂，霧氣繚繞。
她看不見那個人，但她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一種和過去完全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