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燈人

歸鄉，銅燈自亮------------------------------------------，濺起細密的泥點，黏在陳硯的褲腳，涼得刺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三十分鐘前，他還在城市的出租屋里修改懸疑小說的結尾，筆名神**熊貓，寫了七年光怪陸離的故事，卻從未有一個情節，比剛才那通電話更讓他頭皮發麻。，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陳硯，你爺爺走了，速回。村里，不太對勁。”。，像一根生銹的鐵釘，狠狠扎進陳硯的心底。，這個他逃離了二十二年的地方，終究還是把他拖回了宿命的漩渦。，司機死活不肯再往前開一步，透過布滿雨霧的車窗，看著黑黢黢的村落，聲音發顫：“兄弟，這村子邪性得很，我不敢進，你自求多福。”，付了錢，拎起腳邊那個沉重的黑色帆布包，推門下車。，是爺爺提前托人送出來的一只紫檀木盒，盒身刻著一行模糊的古字：燈分陰陽，人分生死，燈熄人替，魂鎖燈中。，整個燈盞渡村死寂一片。，沒有雞鳴，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只有村口那根十幾米高的天燈桿，光禿禿地立在雨幕里，桿身布滿裂痕，像一只垂死者枯瘦的手指，指向陰沉的天空。，滅了。，天燈是全村的氣運樞紐，長明不滅，一旦熄滅，便是**將開，燈劫將至的征兆。，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貼在額前，視線變得模糊。村子里的路還是記憶里的模樣，坑坑洼洼，兩旁的土坯墻歪歪斜斜，墻頭上的枯草在冷雨中耷拉著，像一排排等待獻祭的囚徒。，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詭異的土地。
老宅是陳氏嫡系傳下來的兩進土坯院，院中央的老棗樹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枝椏扭曲，在雨夜里張牙舞爪。大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絲昏黃的光，在整片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
陳硯推開門，院子里站著七八個身著黑布孝衣的村民，全都低著頭，垂著手，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像一排被人擺好的紙扎人。
堂屋正中，擺著爺爺的靈堂。
一張方桌，一幅黑白遺像，三盞麻油燈，火苗穩得詭異，即便雨絲飄進屋內，也紋絲不動。而靈堂角落的老榆木柜上，擺著一盞布滿銅綠的舊燈——那是陳家祖傳的守燈銅燈，從陳硯記事起，這盞燈就從未亮過。
爺爺臨終前，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抓著他的手，反復叮囑：“硯子，看好銅燈，千萬，別讓它亮了。”
可此刻，陳硯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盞銅燈上，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盞死了幾十年的銅燈，燈芯處，正飄著一點微弱、青冷、如同鬼火一般的火苗。
無人點火，無人添油，它在爺爺的靈前，自己亮了。
“別碰！”
一聲蒼老沙啞的喝止，猛地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王婆拄著棗木拐杖，從側門緩緩走出來。她是燈盞渡唯一的扎燈匠人，滿頭白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塵土，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藏著兩簇不滅的陰火。
“王婆，”陳硯的聲音干澀發顫，“我爺爺，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死死盯著那盞亮著的銅燈，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冰碴：“燈亮了，就是催命符。陳硯，你陳家，少了一盞燈。”
少了一盞燈。
五個字，瞬間勾起了陳硯童年最深的恐懼。
燈盞渡的詛咒，每六十年一輪回，名曰燈盞劫。
正月十五子夜，天燈滅，**開，全村必須點齊三十六盞人燈，以活人八字、精血、氣運為引，鎮住陰煞。
少一盞，便少一人。
少的那個人，不會死，不會爛，不會消失，而是被陰魂替換，變成燈奴。
白天是人形，夜晚是燈油，真魂被鎖在燈盞里，永世焚燒，不得超生。
而陳硯的父親，就是在十年前的燈劫夜里，憑空“失蹤”的。
“我爹……”陳硯的喉嚨發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當年是不是，被點了人燈？”
王婆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混雜著憐憫與恐懼，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爹沒走，他就在這盞銅燈里。”
話音未落，院外的雨幕中，飄來一句極輕、極柔、極熟悉的低語，像貼著耳朵吹起的涼氣：
“少一盞……少一人啊……”
陳硯猛地轉頭沖出門外。
空無一人。
只有冷雨斜落，風聲嗚咽。
他再回頭，看向堂屋的銅燈，青火搖曳，燈影里，竟隱隱映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和他失蹤十年的父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