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蕓齋冬深

江南水鄉(xiāng)的冬日，總是帶著一股侵肌蝕骨的濕冷。

晨霧尚未散盡，如同扯不開的棉絮，纏繞著白墻黛瓦、小橋流水。

青石板路被露水潤得濕滑，倒映著寥落的天光。

“蕓軒齋”的木板門被輕輕推開，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古鎮(zhèn)清晨的寂靜。

蘇錦書端著一個小小的黃銅手爐，立在店門前。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旗袍，外罩藏青色斜襟坎肩，烏黑的發(fā)絲在腦后松松挽了一個髻，露出纖細(xì)白皙的脖頸。

眉眼溫婉，似這水墨畫里的江南，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堅韌與憂思。

店鋪里光線微暗，彌漫著陳舊書卷、墨錠和淡淡樟木混合的獨特氣息，這是她自幼聞慣、刻入骨子里的“墨香”。

博古架上陳列的湖筆、徽墨、宣紙、端硯，雖擦拭得干干凈凈，卻大多乏人問津，透著幾分清冷寂寥。

父親蘇慕青病倒后，這份家業(yè)便沉沉壓在了她一人肩上。

后堂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錦書連忙轉(zhuǎn)身進(jìn)去，撩開藍(lán)印花布門簾。

“爹爹，”她聲音輕柔，將手爐塞進(jìn)父親枯瘦的手中，又為他掖好被角，“今日覺得如何？”

蘇慕青靠在枕上，面色灰敗，搖了搖頭，聲音嘶啞：“**病了，不礙事。

店里的‘古楮皮紙’……怕是只剩最后幾張了吧？”

錦書心下一沉。

古楮皮紙是修復(fù)古籍至關(guān)重要的材料，質(zhì)地堅韌，能最大程度還原古紙神韻。

家中存貨告罄，而這種傳統(tǒng)手工紙的**工藝幾近失傳，江南一帶早己尋不到可靠的貨源。

“爹爹放心，總會有辦法的。”

她強(qiáng)壓下焦慮，溫聲安慰，“前日李掌柜來信，說上海那邊的‘翰墨雅集’或許能打聽到些消息。

那邊洋場十里，華洋雜處，說不定就有存貨，或是知道哪里還能覓得。”

“上海……”蘇慕青眼神恍惚了一下，那是個于他而言既遙遠(yuǎn)又紛擾的世界，“路途遙遠(yuǎn)，你一個女兒家……女兒能應(yīng)付。”

錦書語氣堅定，“蕓軒齋是祖輩的心血，不能斷送在我們手里。

不僅是為了這紙，若能找到《蕓軒**》的線索……”她頓了頓，那本記載著蘇家獨門修復(fù)技法的冊子，早年因戰(zhàn)亂遺失，一首是父親最大的心病。

蘇慕青望著女兒清亮卻執(zhí)拗的眸子，終是嘆了口氣，不再勸阻，只喃喃道：“世道變了……這老手藝，怕是……唉。”

錦書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爐火撥得更旺些。

安頓好父親，她回到前店，從鎖著的抽屜里取出一個錦盒，里面是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一些銀元和一些零散角子。

盤纏勉強(qiáng)夠用，但若想在上海那樣的大地方購置昂貴的材料，無異于杯水車薪。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河面上，一艘烏篷船緩緩劃過，船櫓攪碎一池靜水，漾開圈圈漣漪。

去上海，是無奈之舉，亦是唯一的希望。

她需要找到古楮皮紙，延續(xù)蕓軒齋的命脈。

她更需要找到《蕓軒**》的線索，重振家業(yè)，完成父親的夙愿。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欞，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清醒。

大上海，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卻也充滿未知風(fēng)險的地方，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熟悉的墨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凜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