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的啼哭

**十七年的冬夜北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窗欞上，嗚嗚咽咽的，像誰在暗處哭。

胡如意躺在里屋的土炕上，額頭上的汗把鬢發黏成一縷縷，嘴唇咬得沒了血色，每一次宮縮傳來，她都像被抽走了半條命，喉嚨里擠出的**被風雪蓋過，只剩胸口劇烈起伏。

接生婆是鄰村的王嬸，**手在炕邊打轉，嘴里不停念叨：“再加把勁！

看見頭了！”

土炕邊的銅盆里，熱水早就涼透，濺出的水漬在地上凍成了薄冰。

胡如意攥著炕沿的手泛白，指節咯咯作響，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生個兒子，這樣才能在張家抬起頭，才能讓婆婆給她好臉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細弱的啼哭終于鉆了出來，像只剛破殼的雛鳥，沒力氣似的。

王嬸把孩子抱在手里，眉頭皺了皺：“是個丫頭……就是這身子骨，也太瘦小了，跟塊凍硬的磚頭似的。”

胡如意猛地睜大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說啥？

丫頭？”

她瞥見王嬸懷里的孩子，確實瘦小，裹在破舊的藍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張小臉。

可就是這張小臉，眉眼卻生得精致，睫毛纖長，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明明是早產兒的模樣，五官卻透著股靈氣。

可胡如意半點沒覺得歡喜，反而一股火氣首沖頭頂。

她偏過頭，狠狠啐了一口：“賠錢貨！

生你出來有啥用？

還不如扔到雪地里凍死！”

王嬸嚇了一跳，連忙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如意，孩子好好的，咋說這話？”

“我說錯了？”

胡如意聲音拔高，眼里滿是怨懟，“我在鬼門關走一遭，就生了這么個丫頭片子！

留著她，我在張家還怎么活？

趕緊扔了！

扔到后山去，讓野狗叼走才好！”

她伸手要去推孩子，王嬸趕緊躲到一邊，勸道：“可不敢！

這是條人命啊！

等你男人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

胡如意冷笑，“他要是知道生的是丫頭，比我還狠！”

話音剛落，外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張栓走了進來。

他**凍紅的手，剛要開口問“生了沒”，就聽見胡如意的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生的丫頭？”

胡如意見他進來，心里一慌，剛才的狠勁沒了大半，卻還是硬著頭皮說：“是……是丫頭，瘦小得很，我看……不如扔了算了，咱再要個兒子。”

張栓沒說話，走到王嬸身邊，低頭看了眼孩子。

那孩子像是察覺到什么，哭聲更細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張栓眉頭擰成疙瘩，語氣冷得像屋外的雪：“留著也沒用，還得花錢養。

扔了吧，扔遠點，別讓人看見。”

胡如意松了口氣，剛要附和，就聽見外屋傳來婆婆的腳步聲，伴隨著尖腳步聲，伴隨著尖利的嗓門：“生了沒？

是孫子不？”

婆婆劉老太掀開門簾進來，看見王嬸懷里的孩子，又聽張栓說了句“扔了”，頓時來了火氣，指著孩子罵：“就是這賠錢貨耽誤事！

早知道生丫頭，當初就該讓你把她打下來！

扔！

現在就扔！

后山的雪深，扔進去連個影都找不到！”

三個人圍著王嬸，你一言我一語，都要把這剛出生的女嬰扔掉。

王嬸抱著孩子，急得眼圈發紅，卻又不敢跟他們硬爭。

孩子像是聽懂了似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小臉蛋凍得發白。

就在這時，外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撞開，穿著青布棉襖的林秀琴闖了進來——她是胡如意的娘，孩子的外婆，夜里總放心不下女兒，揣著兩個烤紅薯就往張家趕，剛到院門口就聽見“扔孩子”的喊聲。

林秀琴一進門，目光掃過張栓夫婦和劉老太的冷臉，又落在王嬸懷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心瞬間揪緊，幾步沖過去，從王嬸手里小心翼翼接過女嬰，用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緊緊護在胸口。

“你們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林秀琴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強硬，棉襖上還沾著雪沫子，可抱著孩子的手臂穩得很，“這是我林秀琴的外孫女，是如意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們嫌她是丫頭，不想養，我養！

從今天起，她跟你們張家沒半點關系，我帶回村自己喂米湯、烤炭火，就算**賣鐵，也能把她拉扯大！”

劉老太被她的氣勢噎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喊：“林秀琴，這是我們張家的家事，你少管！”

“家事？”

林秀琴冷笑一聲，低頭看著懷里孩子纖長的睫毛，聲音軟了些，卻更堅定，“我女兒在你們家遭罪生孩子，你們不疼女兒就算了，連親骨肉都要扔，這叫家事？

我今天還就管定了！”

她說著，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穩，生怕晚一步孩子真要受委屈。

胡如意躺在炕上，看著**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張栓瞪了一眼，終究沒敢出聲。

林秀琴抱著孩子走出張家院門，北風還在刮，可她把孩子貼在胸口，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子在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回應她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