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碧血青山暮

永熙十九年秋，一場罕見的暴雨席卷京城。

豆大的雨點砸在燕王府的琉璃瓦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噼啪聲。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兩個對峙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如同皮影戲中的角力。

嘉秦握著手中的白玉酒杯，指尖冰涼。

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映出他蒼白而震驚的臉。

三個時辰前，他剛率軍從北境凱旋，鎧甲未卸，征塵未洗。

三個時辰后，他同父同母的皇兄，當朝太子好桐，就在這間他自幼嬉戲的書房里，賜下了一杯名為"碧落黃泉"的毒酒。

"十九弟，邊疆三載，辛苦了。

"好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甚至帶著幾分關切，"只是父皇龍體近日愈發不安，國本動搖，為兄監國，不得不為社稷慮。

你...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了。

"嘉秦看著好桐那張俊雅卻冰冷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想起幼時好桐手把手教他寫字，想起一同在御花園習武，想起母妃去世時好桐抱著他無聲安慰...那些溫情脈脈的畫面，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皇兄，"嘉秦的聲音干澀沙啞，"臣弟之心，日月可鑒。

北境將士...""人心隔肚皮。

"好桐輕輕打斷，眼中最后一絲溫度消散殆盡，只剩下帝王的冷酷，"這杯酒，你是自己喝，還是為兄幫你？

"話音未落，好桐身后的兩名黑袍老者微微上前半步。

他們如同沒有生命的石像，眼神空洞，卻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嘉秦認得他們，是宮中深藏不露的大內供奉，武功深不可測。

就在嘉秦氣血翻涌，內力即將失控的剎那——"好一個為社稷慮！

太子殿下，這卸磨殺驢的功夫，倒是愈發純熟了。

"一道清越帶著慵懶的聲音，穿透重重雨幕，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就在耳邊響起，顯露出說話之人精深的內力。

書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一個青衣男子斜倚門框，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幾枝墨梅在雨水的浸潤下仿佛活了過來。

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

他看起來二十七八年紀，面容俊雅，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清澈明亮，如寒夜星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著的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紋飾，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森然之氣。

"令狐衿！

"好桐瞳孔微縮，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你不在你的聽雪樓賞梅飲酒，來管我皇家閑事？

"令狐衿收起傘，隨手靠在門邊，仿佛只是來串個門。

他踱步進來，目光掃過嘉秦手中的酒杯，搖了搖頭："嘖嘖，碧落黃泉，好東西啊，一滴就能放倒一頭洪荒異獸，用來對付自家兄弟，太子殿下真是舍得。

"他走到嘉秦身邊，看似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溫和醇正的內力悄然渡入，瞬間撫平了嘉秦體內翻騰的氣血。

"燕王殿下，這酒，涼了就別喝了。

"嘉秦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名滿天下的"無痕劍"令狐衿。

他們曾有過數面之緣，但交情泛泛。

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憑喜好，為何會在此刻現身相助？

令狐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低聲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況且，我看太子殿下這做派，不太順眼。

"他轉而看向好桐，語氣輕松："太子殿下，今夜雨大，打打殺殺多煞風景。

不如給我個面子，讓燕王殿下跟我出去醒醒酒？

至于這杯碧落黃泉，您還是留著自己...哦不，還是倒了吧，怪可惜的。

"好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令狐衿的武功深不可測，他身邊的兩個供奉雖強，但未必能留下他，更何況還要加上一個實力不弱的嘉秦。

一旦動靜鬧大，傳揚出去，他殘害兄弟的罪名坐實，于他穩固儲位大為不利。

權衡片刻，好桐冷哼一聲："令狐衿，今日之事，本王記下了。

帶著他，滾！

"令狐衿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英明。

燕王，我們走。

"他拉起尚在震驚中的嘉秦，施施然走出了燕王府，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那兩名黑袍供奉終究沒敢出手。

好桐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中殺機畢露。

他低聲對身邊心腹吩咐："傳令下去，燕王嘉秦勾結江湖**，意圖不軌，即日起，削去王爵，全國通緝！

還有，給朕查清楚，令狐衿背后，到底是誰在指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