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邊的影子

九月的風卷著香樟葉掠過走廊，林辰剛走出教室，就聽見樓梯口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他本想加快腳步躲開人群，卻被 “蘇晚” 這個名字絆住了腳步。

“聽說了嗎？

她昨天又被教務處叫去了。”

女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刻意營造的神秘感，“好像是有人看見她在醫務室門口跟社會上的人說話，染著黃毛那種。”

“真的假的？

她不是一首獨來獨往嗎？”

另一個聲音透著驚訝，“上次月考她突然考的很好，一下子進步很大，就有人說她是抄的。”

林辰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講義的邊角，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

他認識蘇晚，或者說，整個高二（三）班的人都認識她。

那個總是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校服領口永遠系得一絲不茍，劉海修剪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存在感像教室里的投影儀，只有在老師點名時才會短暫亮起，其余時間都安靜地蜷縮在角落。

上周運動會，全班都在操場為接力賽吶喊時，他**室拿水杯，撞見蘇晚正蹲在走廊盡頭喂流浪貓。

橘白相間的小貓蹭著她的校服褲腿，她垂著眼簾，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陽光透過欄桿在她側臉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一刻的畫面干凈得像幅水彩畫，和此刻耳邊的流言格格不入。

“說不定她早就跟那些人混熟了，不然怎么解釋她爸媽從來不來開家長會？”

“還有啊，我前幾天看到她在便利店買東西，給那個黃毛遞過去的！”

議論聲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林辰皺了皺眉。

這時，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插了句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你們不知道嗎？

她前男友是（七）班的周揚，倆人上個月分的手。

聽說分手是蘇晚提的，周揚說蘇晚冷暴力他，周揚班里的人現在都看她不順眼，這些話指不定就是從那邊傳出來的。”

林辰握著講義的手指猛地收緊。

周揚他有印象，（七）班的身高也不高，感覺**的，乒乓球打得好，身邊總圍著一群兄弟，性格張揚，和安靜的蘇晚簡首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實在無法將這兩個人聯系在一起，更難想象蘇晚提出分手時，要面對怎樣的局面。

他想起蘇晚交作業時總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捏著作業本邊緣，指節泛白；想起她被老師**時聲音越來越輕，每次回答時也總是支支吾吾的。

這樣一個連說話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女生，主動提出分手，背后該有怎樣的勇氣和緣由？

而那些來自前男友班級的惡意，又該讓她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樓梯轉角處的窗戶沒關嚴，風灌進來掀起窗簾的一角。

林辰無意間抬眼，正好看見蘇晚從樓下經過。

她背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書包，懷里抱著幾本厚厚的參考書，步伐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貼在地面上，隨著她的移動一點點被臺階切碎。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可憐得更具體了些。

像是被一群人圍起來丟石子的流浪狗，明明沒做錯什么，卻要默默承受所有的攻擊。

“喂，林辰，走了啊！”

同班的趙磊從后面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去不去玩？”

林辰收回目光，把競賽講義塞進書包：“不了，晚上江月約了一起吃飯。”

江月是他們的同班同學，也是林辰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性格開朗外向，像個小太陽，和林辰沉穩的性子截然不同。

她總是熱心腸，見不得別人受委屈，班里誰有困難，她總是第一個沖上去幫忙。

他轉身朝反方向走去，刻意避開了蘇晚離開的路線。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月發來的消息：“晚上老地方見啊，我知道有家新開的麻辣燙超好吃！”

后面還跟了個流口水的表情。

林辰失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 “好” 字時，他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可憐歸可憐，沒必要湊上去。

卷入別人的感情糾葛，從來都不是明智之舉。

高二的教學樓和初中部之間隔著一片紫藤花架，現在不是花期，光禿禿的藤蔓像雜亂的鐵絲纏繞在架子上。

林辰抄近路穿過花架時，又聽見了蘇晚的名字。

兩個初一的女生坐在長椅上，校服裙還沒換成長款，晃悠著白皙的小腿。

“就是她！

上次在廁所門口罵人的那個！”

“長得那么乖，沒想到這么兇……”林辰的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上個月的月考，蘇晚的座位就在他斜前方。

**結束鈴響時，有個男生搶著交卷，不小心撞翻了她的筆袋，黑色水筆滾得滿地都是。

男生罵罵咧咧地說了句 “擋路”，蘇晚什么也沒說，只是蹲下去默默地撿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背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像塊沉重的石頭。

他當時就在旁邊，看著她把筆一根根**筆袋，手指被筆尖劃破了也沒吭聲。

那樣安靜隱忍的女生，會在廁所門口罵人嗎？

多半是又被周揚班里的人故意抹黑了吧。

走到校門口時，林辰看見蘇晚站在公交站牌下。

她把書包抱在懷里，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了。

幾個穿著本校校服的男生從她身邊經過，看校服是（七）班的，他們故意撞了她一下，其中一個吹了聲口哨，嘴里嚷嚷著 “不良少女”。

蘇晚的身體晃了晃，卻依舊沒抬頭，只是往站牌后面挪了挪，像只受驚的鳥。

林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在秋風里輕輕顫抖。

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走過去，像電影里的主角那樣說句 “別理他們”。

但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想起剛才那些議論，想起母親總是叮囑他 “別跟問題學生走太近”，想起自己的升學目標，努力考上好的大學，出人頭地。

和蘇晚扯上關系，似乎是件很麻煩的事，尤其是在她和周揚的事情還沒平息的時候。

她就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投在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帶著某種不可預知的危險。

公交車來了，蘇晚隨著人群擠上去，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學校的方向。

林辰下意識地往樹后躲了躲，等他再探出頭時，只能看見公交車尾部 “高二（3）班蘇晚” 的流動字幕消失在車流里 —— 那是上周運動會遺落在車上的號碼布，被司機送回學校后，一首掛在失物招領處沒人認領。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林辰的腳邊。

他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口袋里的競賽講義硌著肋骨，提醒著他該去做的事。

關于蘇晚的那些謠言，因為知曉了和她前男友的關聯，在他心里漾開的漣漪似乎更深了些。

他承認自己覺得她很可憐，那種被流言蜚語包圍，還要承受前男友班級惡意攻擊的處境，光是想想就讓人窒息。

但也僅此而己。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要走，強行交匯只會打亂彼此的節奏。

林辰這樣告訴自己，卻在走進地鐵站時，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公交駛去的方向。

暮色漸濃，天邊的云霞被染成了橘紅色，像極了那天蘇晚喂貓時，落在她發梢的陽光。

只是此刻，那陽光似乎也驅不散籠罩在她身上的陰霾。

他拿出手機，給江月發了條消息：“我大概半小時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