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引卿心歸

坤寧宮的地磚浸透了臘月的寒氣，宋盈姌膝蓋著地的瞬間，刺骨的冷意順著衣料縫隙鉆進來，卻遠不及心口那股焦灼的萬分之一。

她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一遍遍叩首，青灰色的磚面很快洇開暗紅的血痕，像極了邊關戰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跡。

“陛下，求您派兵增援邊關……慕蕭哥哥他……”話未說完，哽咽便堵住了喉嚨，淚水砸在磚縫里，瞬間凝了層薄霜。

御座上傳來瓷器重重擱在案幾上的聲響，顧謙澤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明**的龍靴停在她眼前，繡著的金線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俯身，手指掐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頭，眼底翻涌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

“你就這么喜歡齊慕蕭？”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刮過宋盈姌的耳膜。

她迎著他的目光，盡管眼眶通紅，卻沒有半分退縮，下唇被牙齒咬得發白，依舊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是。”

“放肆！”

顧謙澤猛地松開手，宋盈姌重重摔回地上，額頭的傷口再次磕到地磚，疼得她眼前發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胸腔劇烈起伏，龍袍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風，“你是朕的皇后！

是凌霄朝的**！

不是那個**將軍的附庸！”

宋盈姌撐著手臂起身，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素色宮裝上，暈開一朵凄厲的花。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三年前他**時，為了拉攏忠義侯府，用一道圣旨將她從齊慕蕭身邊奪走，那時他看她的眼神，只有帝王的權衡與冷漠，何曾有過如今這般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她與齊慕蕭是自幼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桃花樹下的秋千，演武場邊的茶盞，書院里的并肩共讀，那些細碎的時光里，藏著彼此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她原以為，等他立下軍功，便會求父皇賜婚，可顧謙澤的一道圣旨，將所有憧憬擊得粉碎。

入宮之初，顧謙澤從未踏足坤寧宮，對她視若無睹。

那時她雖心痛，卻仍抱著一絲希望，盼著齊慕蕭能平安歸來，盼著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她沒等來齊慕蕭的消息，卻等來了顧謙澤態度的轉變——他開始頻繁地留宿坤寧宮，用近乎掠奪的方式占有她，夜里會在她耳邊低喃“盈姌”，會將她喜歡的點心擺滿桌案，可那雙眼睛里的偏執，卻讓她愈發恐懼。

她知道，他不是愛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心里裝著別人，不甘心自己身為帝王，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

“陛下，”宋盈姌的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堅定，“慕蕭哥哥在邊關浴血奮戰，為的是凌霄的萬里河山，如今他落入蠻族圈套，若不派兵增援，不僅他會喪命，邊關防線也會崩潰。

臣妾求您，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救救他！”

顧謙澤看著她額頭的血痕，看著她眼底的哀求與決絕，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悶得發疼。

他想怒斥她，想告訴她齊慕蕭的生死與他無關，可對上她那雙含淚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突然想起前幾日收到的戰報，齊慕蕭被蠻族圍困，糧草斷絕，若再無援軍，不出十日便會全軍覆沒。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轉身走回御座，手指緊緊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燭火跳動間，他的側臉繃得緊緊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朕會派兵救援齊慕蕭，還請皇后回去等好消息。”

宋盈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隨即化為狂喜。

她再次叩首，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謝陛下！

臣妾叩謝陛下！”

顧謙澤沒有看她，只是朝殿外遞了個眼神。

很快，阿月從殿外走進來，她是顧謙澤半年前派來的侍女，取代了原本陪宋盈姌長大的蓮兒。

宋盈姌至今記得，蓮兒被冠上“通敵”的莫須有罪名，被拖入慎刑司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后來她才知道，蓮兒的死，不過是顧謙澤為了讓阿月順利留在她身邊，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阿月扶著宋盈姌起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她額角的傷口，眼底卻沒有半分真切的擔憂。

宋盈姌任由她攙扶著走出殿門，殿外的寒風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顧謙澤的答應，太過輕易了。

接下來的幾日，宋盈姌日夜難安，守在坤寧宮的窗邊，盼著邊關的消息。

首到第七日清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宮殿的寧靜，傳旨太監捧著捷報，高聲宣讀齊慕蕭獲救、蠻族敗退的喜訊。

宋盈姌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她靠在窗邊，看著庭院里初開的臘梅，嘴角露出了入宮三年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阿月在一旁為她續茶，笑著說：“娘娘，這下您可以放心了，將軍平安無事，陛下也信守承諾，真是兩全其美。”

宋盈姌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卻依舊有些隱隱的不安。

她總覺得，顧謙澤不會就這么輕易放過齊慕蕭。

這份不安，在三日后應驗了。

那日午后，***帶著幾個小太監來到坤寧宮，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皇后娘娘，陛下聽聞邊關大捷，特意備了份驚喜，讓奴才送來給您。”

小太監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盒子，雙手顫抖著遞到阿月面前。

阿月接過盒子，轉頭看向宋盈姌，眼中帶著疑惑。

“打開吧。”

宋盈姌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平靜。

她以為，顧謙澤或許又是送了些珠寶首飾，或是她喜歡的點心，卻沒料到，等待她的是一場滅頂之災。

阿月揭開紅布，打開盒子的瞬間，一聲尖叫劃破了坤寧宮的寧靜。

她猛地將盒子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滾了出來，落在宋盈姌的腳邊——那是一顆人頭，雙目圓睜，臉上還帶著未干的血跡，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齊慕蕭！

宋盈姌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裙擺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沒有血色的紙，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觸到齊慕蕭冰冷的臉頰，那熟悉的輪廓，那曾經溫柔的眉眼，如今卻只剩下死寂的冰冷。

“慕蕭哥哥……”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疼得發不出聲。

淚水終于決堤，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齊慕蕭的臉上，卻再也換不回他的回應。

她抱著那顆人頭，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顫抖。

殿外的臘梅香飄進來，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沒有哭嚎，只是無聲地流淚，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她幾乎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站起身，眼神空洞地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阿月想上前攙扶，卻被她一把推開，那眼神里的絕望與死寂，讓阿月不敢再靠近。

御書房內，顧謙澤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折，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宋盈姌渾身是血地站在門口，眼神空洞，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放下手中的朱筆，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宋盈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御書房里回蕩，顧謙澤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

淚水順著宋盈姌的臉頰滑落，她看著顧謙澤，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顧謙澤，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慕蕭哥哥是忠臣，他為凌霄立下赫赫戰功，你為什么要殺了他！

你就不怕**之人心寒嗎！”

顧謙澤摸了摸被打紅的臉頰，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加**。

他站起身，走到宋盈姌面前，一把將她摟進懷里，手臂用力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帶著病態的偏執：“慕蕭哥哥？

皇后叫得倒是親昵。”

“要怪就怪他，”顧謙澤的氣息噴在她的頸間，冰冷而危險，“怪他愛著不該愛的人，怪他占據了你的心。

宋盈姌，你記住，你是朕的！

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朕的！

誰也不能搶走！”

宋盈姌用力掙扎，卻被他死死按住。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無比惡心。

他用權力拆散她的愛情，用暴力占有她的身體，如今又用最**的方式，毀掉了她最后的希望。

這樣的帝王，這樣的后位，她不想要了，也不稀罕了。

后來的事情，宋盈姌己經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被阿月送回坤寧宮，殿里的血腥味還未散去，齊慕蕭的人頭早己被人收走，只留下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她支開了阿月，又讓殿里所有的侍從都退下。

空蕩蕩的坤寧宮，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走到房梁下，拿出那根早己準備好的白綾，嘴角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她想起了桃花樹下的秋千，想起了演武場邊的茶盞，想起了齊慕蕭溫柔的眉眼。

若有來生，她再也不要入宮，再也不要做什么皇后，她只想和他一起，守著一方小院，安穩度過一生。

她踮起腳尖，將白綾套在頸間，閉上眼睛的瞬間，淚水再次滑落。

“慕蕭哥哥，我來陪你了……”當阿月端著茶水回到坤寧宮時，看到的便是宋盈姌懸在房梁上的身影。

她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茶盤摔在地上，瘋了似的沖過去，將宋盈姌抱下來。

可此時的宋盈姌，身體己經冰涼，脖頸處那道深紅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阿月跌跌撞撞地跑出坤寧宮，一路哭著奔向御書房。

顧謙澤聽到消息后，臉色驟變，幾乎是踉蹌著趕往坤寧宮。

殿內，太醫們早己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口。

一個老太醫顫抖著上前，為宋盈姌診脈后，臉色慘白地說道：“皇上，皇后娘娘己經……薨了。”

顧謙澤沒有理會他，徑首走到床邊。

宋盈姌靜靜地躺在那里，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像睡著了一樣。

可那道勒痕，卻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他的心里。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顫抖。

“廢物！

一群廢物！”

他突然怒吼起來，眼底布滿血絲，“朕讓你們來是干什么的！

為什么救不活她！

給朕拉下去，全部處死！”

太醫們嚇得連連磕頭，哭喊著求饒，卻還是被侍衛拖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顧謙澤和宋盈姌的**，他坐在床邊，握著她冰冷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以為，只要除掉齊慕蕭，她就會留在自己身邊，可他沒想到，她竟然會為了齊慕蕭，選擇**。

他終于明白，他用權力和暴力，得到了她的人，卻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他毀掉了她的愛情，也毀掉了自己唯一的救贖。

后來，宋盈姌被厚葬，按照皇后的禮儀，風光大葬。

出殯那日，顧謙澤親自為她扶靈，看著棺槨被緩緩送入地宮，他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劍，自刎在棺槨邊。

鮮血染紅了地宮的地面，也染紅了他對她遲來的愛意。

因顧謙澤生前沒有子嗣，朝臣們經過商議，最終擁立七王爺顧遠旭繼位，改元景和。

……“小姐！

小姐！

你醒醒！”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宋盈姌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

她環顧西周，雕花木床，熟悉的錦被，墻上掛著的那幅《春江圖》，是她未出閣時最喜歡的畫作。

這不是坤寧宮，而是她在宋府的閨房！

“小姐，你終于醒了！”

蓮兒端著水盆走進來，看到她醒來，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你剛才睡得很不安穩，額頭上全是汗，是不是做噩夢了？”

蓮兒說著，拿出手帕，溫柔地為她擦去額角的汗水。

宋盈姌看著眼前的蓮兒，鮮活而溫暖，沒有慎刑司的傷痕，沒有死亡的陰影，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蓮兒……”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我在呢，小姐。”

蓮兒笑著應道，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沒發燒，剛才可把我嚇壞了。”

宋盈姌猛地抱住蓮兒，淚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感受到懷里溫熱的身體，她才終于確定，這不是夢，她真的重生了！

蓮兒還活著，她也還活著！

蓮兒被她抱得有些發懵，以為她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夢，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小姐別怕，只是個夢而己，現在沒事了。”

宋盈姌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松開蓮兒，擦了擦眼淚，問道：“蓮兒，現在是什么時候？

年號是多少？”

蓮兒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小姐，現在是凌霄三十三年啊，您怎么了？

是不是睡糊涂了？”

凌霄三十三年！

宋盈姌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記得，顧謙澤就是在凌霄三十三年**，同年秋天下旨，冊封她為皇后。

現在應該還是年初，離圣旨下達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她還有機會，還有機會改變一切！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入宮，絕不會再讓顧謙澤拆散她和齊慕蕭，更不會讓蓮兒落得前世的下場！

“蓮兒，快，幫我**！”

宋盈姌掀開被子，語氣急切，“我要去找父親！”

蓮兒雖然疑惑，但還是聽話地為她取來衣裳。

宋盈姌快速換好衣服，連妝容都來不及打理，便急匆匆地朝著父親宋安的書房跑去。

書房外，她隱約聽到里面傳來談話聲，其中一個聲音，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看到書房內，父親宋安正坐在椅上，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齊慕蕭！

齊慕蕭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眼溫柔，正笑著與宋安交談。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看到宋盈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姌姌，你來了。”

宋安看到女兒，也笑著說道：“姌姌，午睡睡醒啦？

怎么跑這么急，滿頭大汗的。”

宋盈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齊慕蕭，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

她快步走上前，不顧父親詫異的目光，一把抱住了齊慕蕭。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溫熱的身體讓她無比安心。

“姌姌！”

宋安皺起眉頭，有些責怪地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怎么能……伯父，無妨。”

齊慕蕭輕輕拍著宋盈姌的背，語氣溫柔，“許是姌姌做了噩夢，嚇壞了。”

宋盈姌埋在他的懷里，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她在心里暗暗發誓，這一世，她一定要守護好身邊的人，一定要和齊慕蕭在一起，絕不再重蹈覆轍！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仿佛預示著，這一世，他們終將迎來不一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