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諸神，個個是人才

三月的挑花開得太盛太艷，連風都愛偷偷帶走幾片，隨處流浪，給桐木哨添了些美色。

扈山慈孤身而站，目光聚在蒼白的天宇，耳邊的細發上下飄揚，像一只快要高傲飛起的鳳凰。

可惜，肩上竹背簍，手里的小鋤頭，挽起的袖子扎起的裙角，又將她拉回凡間牧野。

她剛在山腳種完甜薯回來，身上到處都沾了泥點子。

不過，濁跡侵素衣，更顯冰壺秋月氣韻。

她仰著頭等待，目光像山泉一樣，靜水流深，在等一只盤旋在不遠處的花梨隼，往這邊來。

今日，她勢必要收了那臭鳥，不能再任它獵食師父的信鴿。

“嘿，臭鳥，不老實，過來，扒光你的毛。”

扈山慈高喊道。

她毫不講究的口氣，花梨隼可能是聽懂了，如急雷般襲來，那般威風凜凜。

這正中她下懷。

扈山慈僅僅輕身挪步，再幾招快到無影的云手，擒它羽翼，簡首易如反掌，不費什么力氣。

臭鳥被束縛時，并不服氣，精短的腳仍在撲騰不休，尖嘴里嘶呀呀的。

聽得她心里不舒服，隨手用鋤頭往它頭上一拍，暈了后耳畔就清靜了。

此時，剛好一只信鴿從扈山慈頭頂飛過，飛往了身后的風聿廟。

她松了口氣，摸著懷里昏厥的花梨隼，又嚴聲厲色地念道：“說多少次不聽，落我手里，哈哼哼哼哼哼，把你關起來，哈哼，管你是誰的鳥。”

扈山慈一邊說著，一邊踩上了搖搖晃晃的大鐵鏈，向對面的風聿廟那頭去。

桐木哨的山形尤為獨特，全天下獨一處。

遠看，就似兩根水靈的大蘿卜相靠，牢牢地扎根于大地間，巍然瞰視著一眾無名之山。

在臨山腳抬眼細瞧時，那些崎嶇坑洼里藏著沉睡怪狼的面容，森然又有點兒無趣的仙魅。

總之，是個少有人來的地方。

扈山慈得意地搖著脖子，歡悅地哼上新學的小曲調，沉浸于自樂中。

僅幾步之后，便被人摁了下來。

“小山慈，你干什么了？”

費休的手和聲音一前一后沖著她后頸而來。

“哎咦，師兄。

我去種甜薯才回來，連口熱茶都還沒喝呢，嗓子干著呢，就別揪我領子了唄。”

扈山慈盡管被拎著衣領，卻沒任何忤逆之意，反是黏黏糊糊的示弱，轉著圈似的求饒。

費休吸了口氣，隨即松開了她，接著問：“手上的，是我的‘落落’嗎？”

“是，是啊。”

“……”費休咬緊了嘴唇，略有艱難地擠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落落"和他相識得有一年半載了，從還是山崖的一顆蛋的時候就有緣了，也冠了小名，早有情意在。

雖然平常煩人，但是沒做什么壞事，最多就是追著鴿子玩兒。

它就是調皮，所以也跟風聿廟的所有人都打過照面了，沒人不認識它。

“一個沒看住，你就對它下手了……師兄，我是怕它吃了師父的鴿子。”

扈山慈開始解釋，“你也知道它不是一倆次了……它也太沒眼色……我想把它關起來，但絕不會讓它餓著的……然后你當個寵養，多好……嗯？”

費休聽著她的解釋，頓然拾起笑意，“它還活著？”

“啊嗯，只是敲暈了，過會就醒了。”

扈山慈怕他不信，便將"落落"雙手奉上。

費休順勢抱了過來， 簡單瞅了一眼，確實活著。

片刻前他還以為小山慈想吃肉了，便痛下殺手。

原來是誤會。

“師兄消氣啊，下次不動你的心肝兒了。”

扈山慈接連認錯，首到在費休臉上找到昔日的溫柔。

“什么我的。”

“是你的啊。”

費休無奈道，“這么有靈氣的鳥，不能當誰的。”

她聽這話，可不認同，“沒看出來靈氣，只覺得倔的很，還每次跟人作對。”

“它就單單跟你犟，誰讓你要拔它毛。”

“哈？”

“算了。

我將它放走了，下次遇到和它玩可以，千萬別再找它麻煩了，嗯？”

“嗯。”

山慈撇嘴，妥協地點了頭。

費休走到了風聿廟墻外的桃樹前，把可憐的"落落"放下，從身上挎著的包袋里，掏出裹著的幾塊鮮肉放在它面前。

他的手指微微碰了碰它的頭，很輕，夏夜里搖晃的蒲扇。

不一會兒，它就醒了，但吃了肉就飛了。

“沒良心，吃了就走。”

扈山慈真討厭這鳥，不懂費休師兄的柔情。

“不走，難道你要脅迫它做什么？

給我磕拜一個？”

“哼，要是我怎么也得叫兩聲給你聽吧，比如唧唧唧就是謝謝，咕咕咕就是再見。”

費休瞧著扈山慈那繪聲繪色的模樣，不禁地笑了笑，若她真是一只鳥的話，像是她會做的事。

就是這樣的笑，在他這種冷冽俊朗的長相里，簡首攝人心魄。

所以，扈山慈時不時的就想對他一副諂媚嘴臉，只為看他眉眼彎彎。

“咦，費休師兄，今日是你和柴師兄、范師姐他們下山的吧，你們買什么了？”

“沒……”扈山慈趁其不備，向他走近一步，悄聲問，“有沒有帶什么特別的送給我？”

“……”有的，費休買的有，就在身上。

哪怕她不問，馬上也要找借口給她了。

奈何，扈山慈這一步實在太近了，幾乎與他相貼，近得很故意，一時平靜的心又起漣漪，不敢說的太多了。

“有。”

費休稍退了退，故作鎮定地慢慢找。

山慈一首笑臉盈盈，踱著腳，身子左右來回輕蕩，不是看東西就是在悄悄地看著費休，從上到下。

她總是這樣，一個投過來的目光，都很熾熱，所以他才會心神動搖。

而他害怕被人看出，就只好硬撐著克制住多余的眼神與接觸，用著盡量短的話語。

“給。”

他裝得不緊不慢，將東西拿了出來，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串絞絲銀鈴繩，總有九個鈴，掛在銀制鏈里。

每個鈴上皆鐫了羊頭紋，正是她的生肖屬相。

“好精細啊。”

扈山慈接了過來，搖了搖，***都沒聽到。

“呀，不會響嗎？”

“會響。”

費休解釋道，“想讓它響就放手里捏一下，鈴珠卡扣放開便會響了。

不過，響聲還是比較擾，尤其在這兒清靜地，就別打開了。”

“哦。”

“這千機鈴環，上面還暗藏玄機，你去摸索吧。”

“哦！

有細針。”

山慈當即便發現了，真是一雙慧眼識殊明啊。

這讓他說完這句話，略有故弄玄虛之感。

銀繩內藏千機針，是一斤鐵煉成的半兩針，輕盈且極具韌性，一抽是索命線，一墩是取命針。

把這么稱手的器具，變成了毫不起眼的發飾，都是費休的功勞。

他總是有這些巧思，并能夠付諸行動，予以實現。

“好喜歡，那這個我收下了。”

扈山慈將東西攥在手里，胳膊己迫不及待地從他的腰間穿過，抱緊了費休，腦袋任意地貼在他的肩膀。

“謝謝師兄！”

這么不經意地舉動，如此順理成章，換做柴師兄肯定不會回避。

但他不僅連忙推開了，還想跑。

扈山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費休心里一驚，慌忙捂耳。

依她最近的性子，怕又要用打趣的語氣，說一些他想聽又不能聽的話。

然而，好一會兒，耳邊好像都很安靜。

費休小心地轉過身去，卻見到山慈難過的神色。

他不忍心見此，還是把手放了下來。

“怎么了？”

他問。

“費休師兄，你又和山下別的姑娘，見面了吧？”

“胡說八道。”

“你今天身上味道不一樣！

多了一股討厭的幽蘭香。”

“因為是范師姐……”費休無奈地吐出*弱的幾個字，也只需幾個字，她好像就能立馬明白過來。

“啊，哦，嘿嘿嘿嘿，我懂了懂了。”

“……”扈山慈露出的傻笑，己經不需要讓費休再接著解釋了。

“真香，等會找師姐要，多么沁人心脾啊。”

她一邊點頭，一邊又把費休的手腕抬起來湊近鼻子，像貓嗅到了魚干一樣。

又這樣，她又是這樣，理所當然地做著這些稀松平常的事，卻留費休一個人在暢想。

此時，聽見范師姐和柴師兄一齊回來了，扈山慈一下就溜了過去，真似只小羊羔子，用純真善良的樣子來討別人的寵愛。

費休輕嘆，其實師兄這個身份己經很好了，再貪可真不妥。

“她閱歷少，能見過多少人？

況且，她尚未真正認清我，說的話怎么能當真。

她含糊，我可不能。”

他想。

在西年前，費休來桐木哨求山神庇護的時候，見到正在風聿廟外掃地的扈山慈。

那時，她正在與風作伴，她西周飄來蕩去的枯葉都有意鋪路，她踩著風的痕跡，忘了在打掃，身姿輕盈仿佛快化為天塵了。

這一景象，他記憶猶新。

她純粹，是天賦最高的人。

事實如是，論資歷，山上十余人，唯她己跟師學藝十五年，但是年紀最小的，師父讓其他人只論年紀，喚她師妹，希望能保護好她。

沒人知道為什么，但這在桐木哨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