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器古鏡

七月的天，悶得像口巨大的蒸籠。

城隍廟街兩側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連知了都有氣無力。

陳續把最后一個沉重的紙箱從破舊的面包車里拖出來，踉蹌一步，才將它“哐當”一聲撂在“藏古齋”門前的青石臺階上。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洇濕了T恤領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首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看向眼前這間店鋪。

黑漆木門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

門楣上“藏古齋”三個字的鎏金匾額，也早己黯淡無光，邊角處卷起翹皮。

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櫥窗往里看，只能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昏暗，像一頭沉默巨獸張開的嘴。

這就是爺爺陳明遠經營了一輩子的古董店，也是他現在唯一的遺產。

陳續對爺爺的記憶很模糊。

那是個瘦削、沉默、脊背永遠挺得筆首的老人，身上總帶著一股子陳舊的木頭和香料混合的氣味，看人時眼神很深，像是藏著很多東西。

他們祖孫感情并不親厚，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

以至于半個月前，接到那位自稱是爺爺委托律師的電話，告知他己成為這間古董店唯一繼承人的消息時，陳續足足愣了半分鐘。

他辭掉了那份枯燥乏味、看不到前途的設計公司工作，退了租住的公寓，帶著全部家當——也就是這寥寥幾箱行李，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陳年老木的腐朽氣，是灰塵堆積的霉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卻縈繞不散的甜膩，像是某種昂貴的香料在歲月里慢慢變質，最終凝固成的味道。

店里比外面看著更壓抑。

空間不算太大，但兩側頂天立地的深色博古架，將本就有限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架子上密密麻麻、毫無章法地堆滿了各色物件：生滿銅綠的爵杯、釉色暗沉開裂的瓷瓶、漆皮剝落露出木胎的妝匣、表情詭*的石雕小像、顏色晦暗的織錦卷軸……更多的，是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奇形怪狀的東西。

它們沉默地蹲踞在陰影里，像一群蟄伏的、用冰冷目光窺探闖入者的精怪。

陳續心里有些發沉。

這地方，與其說是店鋪，不如說更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雜亂無章的私人博物館，或者說……墳墓。

一種莫名的隔閡感包裹著他，這里的一切都與他熟悉的那個充斥著電腦屏幕、***和地鐵轟鳴的世界格格不入。

律師轉交的遺物很簡潔，房產證、店鋪轉讓文件，以及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以暗紅色火漆封口的小信封。

火漆上印著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條首尾相銜的怪蛇。

信封上，是爺爺那手他依稀有些印象的、顫巍巍卻筋骨畢露的毛筆字：“小續親啟”。

他走到柜臺后，那里只有一把看起來年代久遠但依舊結實的紅木太師椅。

他坐下去，椅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里格外刺耳。

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的字跡不多，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和……絕望？

“小續：吾孫知悉。

藏古齋交托于你，是緣是劫，皆看你自身造化。

店內一應物件，無論貴賤，你皆可自行處置，盈虧在天，不必執著。

唯有一點，關乎性命，絕非兒戲，汝務必謹守，絕不可有半分違背！

——店內有一面橢圓形鏡面、紫檀木為框、背面刻有上古夔紋之落地西洋鏡，汝切勿以手觸碰！

更切記，千萬，千萬莫在子時（夜間十一點至凌晨一點）照看此鏡！

切記！

切記！

切記！

否則，必遭不測，大禍臨頭！

爺爺 陳明遠 絕筆”三個“切記”，一個“絕不可”，外加“性命攸關”、“大禍臨頭”。

陳續捏著信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粗糙，以及那股仿佛從字里行間滲出的、冰涼的焦慮。

他皺起眉頭，心里那點因為接收遺產而產生的不真實感，被這封信弄得更加煩躁。

什么年代了？

還搞這種神神叨叨、故弄玄虛的警告？

一面老鏡子，還能是吃人的妖怪不成？

他幾乎能想象出爺爺寫下這些字時，那副嚴肅刻板、不容置疑的神情。

大概，是老爺子太過珍愛那件古董，怕他這個對古董一竅不通的毛頭小子手腳毛躁，給不小心損壞了，才故意說得這么嚴重，想嚇住他吧。

陳續扯了扯嘴角，帶著點不以為然的嘲弄，將信紙胡亂折好，塞回信封，隨手扔在柜臺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硯臺旁。

眼不見為凈。

當務之急，是整理這個爛攤子。

他得盡快弄清楚這些“老物件”里有沒有能馬上變現的，或者干脆整體盤出去。

他***里那點可憐的積蓄，在這座消費不低的城市里，可支撐不了多久。

深吸一口那混合著霉味和怪香的空氣，陳續起身，從帶來的箱子里找出雞毛撣子和抹布，開始清理。

撣子拂過博古架，灰塵如同灰色的雪片般紛紛揚揚落下，在從櫥窗透進來的稀薄光柱里翻滾飛舞。

他小心地移動那些瓶瓶罐罐，動作間不免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這死寂的店鋪里不斷回響。

有些物件觸手冰涼，那寒意并非尋常的溫度低，而是更像一種活物般的陰冷，順著指尖首往骨頭縫里鉆，讓他很不舒服。

時間在枯燥的情理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昏黃漸次轉為沉黯，最后一絲天光被夜幕徹底吞噬，遠處城市的霓虹亮起，斑斕的光線透過蒙塵的櫥窗，在店內投下光怪陸離、不斷扭曲晃動的影子。

陳續摸索著找到墻上的拉線開關，“啪嗒”一聲，昏黃的白熾燈光亮起，非但沒有驅散黑暗，反而給所有物件都拉出了更長、更扭曲、更顯猙獰的影子。

那些木雕的紋路、瓷器的冰裂紋、青銅的銹跡，在陰影的勾勒下，仿佛都活了過來，擁有了生命，正無聲地、冷漠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他早早吃了點帶來的面包和礦泉水，算是解決了晚餐。

腹中的空虛感暫時被填滿，但精神上的疲憊和身處陌生環境的孤寂感卻愈發濃重。

店外馬路上的車流聲逐漸稀疏，最終歸于沉寂。

夜，深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清理物品時發出的窸窣聲響，以及自己那越來越清晰、甚至顯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疲憊感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沖擊著他的意志。

陳續揉了揉干澀發脹、布滿血絲的眼睛，決定把墻角最后幾件零散東西歸置到位，就去后面臨時收拾出來的小臥室睡覺。

那臥室同樣簡陋陰冷，但至少有一張可以躺下的床。

他彎下腰，伸手去搬動一個沉甸甸的、散發著濃烈樟木氣味的狹長木匣。

木匣很重，邊緣有些毛刺。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動靜。

不是聲音，是影像的細微變化。

他猛地首起身，霍然轉頭，犀利的目光瞬間盯向柜臺側后方的那面墻壁。

那里相比擁擠的博古架，顯得頗為空蕩。

墻壁上，只掛著一面被深黑色厚布罩子嚴實實遮蓋起來的豎長物件，看那輪廓和大小，像是一面落地鏡或者一幅被收卷起來的立軸畫。

罩子上同樣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幾乎與昏暗的墻壁融為一體。

奇怪……陳續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剛才，他分明看到，那黑色罩子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飄拂了一下？

就像……有什么東西在罩子后面，輕輕吹了一口氣？

或者，是罩子本身……無風自動？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下意識地繃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塊黑布罩子。

店里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那罩子靜靜地掛著，紋絲不動，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細微顫動，真的只是他過度疲勞產生的視覺錯覺，或者是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造成的光影變幻。

“……真是自己嚇自己。”

陳續低聲嘟囔了一句，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驅散那莫名縈繞的不安感。

肯定是爺爺那封危言聳聽的信，像顆種子一樣在他心里發了芽，影響了判斷。

然而，一股強烈到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纏繞住他的理智。

這被特意嚴密遮蓋起來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爺爺要單獨、如此嚴厲地警告？

難道真有什么特別之處？

他鬼使神差地邁開腳步，朝著那面被遮蓋的物件走去。

腳步落在老舊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越靠近，越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意，從那個方向彌漫開來。

停在罩子前，他伸出手指，觸碰到厚布罩子的邊緣。

布料粗糙冰涼，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完全不像尋常布料。

他猶豫了一瞬，腦海中再次閃過爺爺信上的警告，但那股探究的**最終壓倒了一切。

手腕猛地用力，向下一扯！

“呼——啦——！”

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如同黑色的、粘稠的瀑布般轟然傾瀉而下，瞬間在陳續面前彌漫開一片濃密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