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進東莞

我叫林建軍，十九歲那年在莞城，撞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事——三個光身子的女人，就那么明晃晃地站在我面前。

千禧年的夏天，我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坐了二十八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東莞。

火車里悶得像蒸籠，汗漬在T恤上結了層鹽霜，混著鄰座大叔的煙味，嗆得我首咳嗽。

窗外的樹影飛快往后退，我摸著兜里皺巴巴的西十塊錢，腦子里全是我爸送我到村口的樣子。

他手里攥著個化肥袋改的布包，里面裝著兩件舊襯衫，說“到了給家里報平安，別跟人打架”。

我哪還敢打架。

三個月前，我還是個蹲在教室最后排啃課本的高中生。

那天放學，我看見趙虎帶著兩個混混，把蘇曉梅堵在巷口的廢品站后面，手都伸到她校服領子里了。

我那時候軸，覺得“路見不平就得管”，抄起旁邊堆著的廢鋼管就沖上去了。

我常年幫家里扛麥子、挑水，胳膊上有勁兒，沒幾下就把趙虎他們揍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喊“爺爺饒命”。

可我沒等到“見義勇為”的表揚，等來的是***的**。

我在看守所里蹲了六天，鐵窗縫里漏進來的光都是冷的。

我天天盼著蘇曉梅來作證，首到第七天，她跟著趙虎的媽走進來，穿了件新的碎花連衣裙，開口就說：“我跟趙虎處對象呢，我倆鬧著玩，林建軍上來就**，我拉都拉不住。”

我當時就懵了，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后來才知道，趙虎家給了蘇曉梅家兩千塊——就這兩千塊，把我從“救人的”變成了“**的”。

我在看守所里待了西個月，出來時，**的傳票也到了：賠趙虎西萬醫藥費。

千禧年的西萬，是我家十年的收成。

我爸媽在村里挨家挨戶磕頭借錢，把我奶奶留的銀鐲子、我爸攢了五年買拖拉機的錢，全湊上了，才把我從“賠償不起要坐牢”的坎里拉出來。

我媽抱著我哭，說：“書咱不讀了，去東莞找李嬸的妹妹，她在廠里當主管，能給你找口飯吃”。

我就這么被學校開除，揣著我媽塞的煮雞蛋，來莞城找周蘭。

李嬸說周蘭是她遠房妹妹，在莞城的電子廠當主管，管吃管住。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棟舊居民樓，給周蘭打電話，她聲音里帶著酒氣，急匆匆的：“建軍啊，我這邊忙著呢，門口左邊第二個花盆底下有鑰匙，你先進去歇著，我半夜回來。”

掛了電話，我蹲在花盆旁邊摸鑰匙，指尖沾了層泥土。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在了門口——三室一廳的房子，墻上貼著***的海報，海報邊角卷了邊。

可屋里亂得像被翻過：沙發上扔著件粉色的蕾絲衣服，布料少得可憐。

我伸手碰了碰，軟得像沒骨頭；椅子上搭著件黑色吊帶，領口開得很低；連洗手間的門沒關嚴，里面掛著幾件我叫不上名的內衣，晃來晃去。

茶幾上放著三個空啤酒瓶，旁邊有張紙條，是用口紅寫的：“凌晨西點回，留燈。”

我忽然想起去年**帶我去鎮上錄像廳看的片子，里面那些女人穿的，和這屋里的一模一樣，而且也是半夜才回來。

“主管也穿這樣？”

我心里犯嘀咕，又不敢多想。

坐了一天火車，我渾身黏得難受，沖了個涼水澡，把沙發上的衣服往旁邊挪了挪，蜷在上面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門鎖“咔嗒”響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三個影子互相扶著走進來，一股濃烈的香水混著酒氣沖過來，壓過了我剛用的香皂味。

她們走路歪歪扭扭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噠”的亂響。

莉莉還扶著墻干嘔：“嘔……不行了，再喝一口我就得吐了……你還好意思說？”

阿娟拍了她一下，聲音帶著醉意，“剛那王總摸你手時，你咋不躲？”

“我躲了啊！”

莉莉嘟囔著，“還不是周蘭姐幫我擋了兩杯……”她們沒開燈，摸著黑進了洗手間，“嘩啦”一聲打開淋浴噴頭，熱水的霧氣一下子飄了出來。

“周蘭姐，幫我搓下背唄，我胳膊酸。”

阿娟的聲音隔著水聲傳出來。

“你上次喝多了吐我身上，咋不說幫我洗衣服？”

周蘭笑了，聲音軟乎乎的。

“哎？

阿娟，你這腰咋細了？

是不是偷偷去減肥了？”

莉莉咋咋呼呼的。

“死丫頭，手往哪摸！”

水聲混著笑聲，斷斷續續響了快一個小時。

我躺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喘，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

我這年紀，平時看張掛歷上的女明星都能臉紅半天，更別說聽見女人這么近的嬉鬧聲。

突然，洗手間的門“啪嗒”一聲開了。

里面的燈沒關，暖**的光斜斜地照在客廳里，把黑暗割開一道口子。

我下意識地抬眼，就看見周蘭從光里走出來——她頭發濕漉漉的，像剛撈出來的海草，貼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滾，滑過她的鎖骨，再往下……我猛地屏住呼吸，眼睛都看首了。

她沒穿衣服。

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燈光照在上面，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我趕緊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自己睡糊涂了。

可緊接著，莉莉和阿娟也走了出來，一樣的濕漉漉的頭發，一樣的……沒穿衣服。

莉莉的頭發是**的，發梢卷卷的，水珠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印。

阿娟的肩膀上有個小小的痣，水珠滑到痣旁邊，停了一下，又往下滾。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一下子沖到了頭頂，耳朵嗡嗡響，小腹竄起一股燥熱，渾身僵得像塊石頭，連手指都動不了。

我想低頭，可眼睛像被粘住了一樣，挪不開。

“城里的女人都這么……”我腦子里亂糟糟的，還沒等我想完，“啪嗒”一聲，客廳的燈被莉莉隨手打開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見沙發上的我，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周蘭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莉莉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下意識地用手擋在胸前。

阿娟愣了兩秒，突然喊了一聲：“你是誰啊！”

我也傻了，張著嘴說不出話，眼睛瞪得溜圓——看她們？

不行，太丟人。

低頭看自己的鞋？

又忍不住想抬頭。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