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溪村的稻子黃得正好，空氣中彌漫著新谷的清香。厲飛羽剛過完九歲生辰——母親用攢了許久的雞蛋給他煮了碗長壽面，面底下偷偷藏了兩片薄薄的**。，他像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準備去私塾。推開門的瞬間，遠處傳來的悶響讓他停住了腳步。。，村口方向騰起滾滾黑煙，哭喊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頭巨獸的咆哮，迅速撕裂了竹溪村的寧靜?！巴回嗜藖砹耍】炫馨?！”。厲飛羽愣在原地，看著村民們像受驚的蟻群般四處奔逃。母親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走！往后山跑！”，卻攥得死緊。
竹溪村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通往外界。此刻那條路上塵土飛揚，隱約可見騎兵的身影。母子倆隨著人流涌向村后的小路，但突厥騎兵的速度快得駭人，馬蹄聲越來越近。

一支流箭擦著厲飛羽的耳畔飛過，釘在旁邊樹干上，箭尾嗡嗡震顫。

“分開跑！”有**喊，“別擠在一起！”

人群像被石頭砸中的水花般四散。母親死死拉著厲飛羽，鉆進一片竹林。竹葉茂密，暫時遮蔽了身影，但身后的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娘，我跑不動了......”厲飛羽喘著粗氣，小腿像灌了鉛。

“不能停！”母親的聲音異常堅決，幾乎是拖著他往前。

突然，前方竹林盡頭出現一道陡坡，下面是湍急的溪流。母親猶豫了一瞬——就在這時，三個突厥騎兵從側面包抄過來。

他們穿著皮甲，臉上涂著詭異的圖騰，手中彎刀反射著冷光。為首的那個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用生硬的中原話說道：“女人，小孩，好東西?！?br>
母親將厲飛羽護在身后，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一株粗竹，再無退路。

厲飛羽渾身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他看到母親微微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說：“飛羽，我數到三，你往溪里跳，不要回頭?！?br>
“不——”

“聽話！”母親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那是厲飛羽從未聽過的語氣，“你是要我們都死在這里嗎？”

突厥人逼近了。

“一?！?br>
母親松開他的手。

“二?！?br>
她突然轉身，不是逃跑，而是朝著騎兵沖了過去。

“三！”

厲飛羽看見母親瘦小的身體像一片落葉撲向那些高大的騎兵。她沒有武器，只是用指甲、用牙齒，像一頭護崽的母獸般瘋狂撕咬。一個騎兵吃痛，揮刀砍下——

時間仿佛凝固了。

厲飛羽看見那把彎刀劃過一道弧線，看見母親的身體像折斷的蘆葦般倒下，看見鮮血濺在翠綠的竹葉上，紅得刺眼。

“娘————?。?！”

他的嘶吼撕裂了喉嚨。本能驅使他向前沖，可雙腳卻像釘在地上。那個砍倒母親的騎兵獰笑著轉向他，彎刀滴著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嘹亮的號角。

“援軍！是黑甲軍！”

更多的馬蹄聲響起，但這次是整齊劃一的。一隊黑衣黑甲的騎兵如利劍般刺入竹林，為首的是個中年將領，面如鐵石，手中長槍一抖，直接將那個突厥騎兵挑飛出去。

戰斗在極短時間內結束。三個突厥騎兵兩死一俘，但厲飛羽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他跪在母親身邊，雙手顫抖著去捂那個巨大的傷口，可溫熱的血還是從指縫間涌出。母親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娘......娘......”他只會重復這個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母親臉上。

母親用最后一點力氣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指尖冰涼。

然后，那只手垂落了。

世界安靜得可怕。厲飛羽聽不見援軍的呼喊，聽不見傷者的**，聽不見竹葉的沙沙聲。他緊緊抱著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仿佛只要抱得夠緊，就能留住那一點點正在消散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沾滿血污的軍靴停在他面前。

厲飛羽抬起頭。那個中年將領正看著他，眼神復雜——有憐憫，有疲憊，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她是**？”將領的聲音沙啞低沉。

厲飛羽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我也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睂㈩I蹲下身，看了看母親的臉，又看了看厲飛羽，“村里不能待了，突厥人可能會殺回來。跟我走，給**找個地方安葬。”

厲飛羽還是不動。

將領沉默片刻，突然問：“想報仇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進厲飛羽心里。他猛地抬頭，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此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

“想。”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那就站起來?！睂㈩I伸出手，“死在這里，可報不了仇?！?br>
厲飛羽看著那只手，又看看母親安詳卻蒼白的臉。許久，他輕輕放下母親，將她的手合在胸前，又仔細擦去她臉上的血污。

然后，他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站了起來。

雙腿還在顫抖，但脊梁挺得筆直。

……

母親的墳墓在后山一處向陽的坡地上，正對著竹溪村的方向。沒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和幾塊石頭。厲飛羽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娘，我會活下來?！彼p聲說，“也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起身時，那個將領站在不遠處等他。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叫卓凜，黑甲軍主帥?！睂㈩I說，“你叫什么？”

“厲飛羽。”他頓了頓，“我娘起的名字，說像鳥的羽毛一樣，要飛得遠遠的?！?br>
卓凜深深看了他一眼：“現在還想飛嗎？”

“想。”厲飛羽看向天邊殘陽，眼神決絕，“但要先折斷那些射鳥的弓?！?br>
卓凜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好，有種。從今天起，你跟著我。但軍中不留無用之人，更不留只會哭鼻子的娃娃。吃得下苦嗎？”

“吃得下?！?br>
“可能會死。”

“不怕死?！?br>
卓凜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就走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