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臉上，那些皺紋——眼角的、嘴角的、額頭的——在明暗里深深淺淺，像是歲月用最細的筆一道一道描上去的。
她在曬月亮。
這是她一個人的儀式，從志遠走后的第一個中秋夜就開始了。那一年她十八，剛嫁過來三個月。志遠是臘月走的，說是北邊在打仗，好男兒該去保家衛(wèi)國。走的那天也是個月夜，不過月亮是彎的，細細的一鉤，掛在光禿禿的槐樹枝頭。他背著小小的包袱，在院門口回頭。
“月英，你等我。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來。”
她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里，又慌忙松開。她不敢哭，怕不吉利，只用力點頭，點得頭發(fā)都散了。
“我等你。天天等，月月等，年年等。”
他笑了，伸手替她把散落的頭發(fā)別到耳后。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兩汪泉水。
“也不用天天等。你就每月十五看看月亮，我看的月亮和你是一樣的。看見了月亮，就像看見我了。”
后來這句話就成了咒，拴了她一輩子。每月十五，無論陰晴雨雪，她都要在院壩里坐上一會兒。晴天就曬月亮，陰天就對著烏云的方向，雨天就在屋檐下聽雨聲。六十年，七百二十個月圓之夜，從未間斷。
月光漸漸爬高了，從她腳面移到膝蓋，又移到胸口。夜風(fēng)起了，帶著深秋的寒意。月英攏了攏衣襟，那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領(lǐng)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她不怕冷，山里人，骨頭里都浸著風(fēng)霜。只是年紀(jì)大了，膝蓋有些受不住濕氣，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她慢慢站起來，從竹椅下摸出一把掃帚。掃帚是用竹枝扎的，也用得禿了。她開始掃地，從院壩東頭掃到西頭，掃得極慢，極仔細，連石縫里的落葉都要一片片挑出來。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隨著她的動作晃晃悠悠。
這是志遠教她的。他說家里要干干凈凈的，人心里才清爽。那時候他們剛成親，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來灑掃，他從井邊挑水回來，看見她掃地，就把水桶放下，從后面輕輕抱住她。
“我媳婦真勤快。”他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帶著笑。
月英的臉騰地紅了，掙開他，掄起掃帚作勢要打。他哈哈笑著躲開，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