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境的雪，比往年早了十七天。，風(fēng)向忽變。，像一張無形的幕布，自天穹之上重重垂落。細(xì)碎的白點(diǎn)被風(fēng)裹挾著，斜斜砸向臨淵關(guān)的城頭，最初還只是零落幾片，很快便密得讓人睜不開眼。。，見慣風(fēng)雪，卻仍覺得這場雪來得不善。，便是北狄草原。
沒有城池，沒有關(guān)隘，只有一望無際的荒原，以及隨時可能從雪線之后踏出的鐵騎。
雪，在這里從不是景致。
而是信號。
城樓之上，一道身影立在風(fēng)雪中。
玄甲在身，披風(fēng)垂地。雪落在肩甲與發(fā)梢，卻無人替他拂去。他站得極穩(wěn)，像是與城墻生在了一起。
姜承煜。
大歷皇長子，名義上的太子，卻已七年未踏足京城。
風(fēng)聲灌入城樓的石縫，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火把在雪中搖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勾勒出冷硬而清晰的輪廓。
“大殿下。”
身后腳步聲停下。
來人是隨他多年的副將，披著半舊的軍氅，甲片上滿是刀痕。
“北營急報。”
副將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北狄斥候已于子時后撤三十里，退回草原腹地，未見伏兵。”
雪聲忽然變得更急了。
姜承煜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的目光越過城外雪原，落在那片被黑暗吞沒的遠(yuǎn)方。那里本該什么都看不見，可他卻像是在看一支尚未露面的軍隊(duì)。
“后撤？”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
副將點(diǎn)頭：“是。斥候確認(rèn)，對方退得很干脆。”
姜承煜緩緩轉(zhuǎn)身。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雙眼極深，像是常年注視比雪夜更冷、更暗的東西。
“他們不是退。”
他說。
副將一怔。
“是換地方等。”
姜承煜語氣平靜，“等雪再厚一些，等我們以為他們真的走了，等糧道開始慢下來。”
副將的背脊不自覺繃緊。
北狄善冬戰(zhàn)，越是風(fēng)雪，越是他們的時機(jī)。
“傳令。”
姜承煜抬手，“夜巡不減，烽火不熄。”
“北營換防提前兩個時辰，糧道**加倍。所有斥候回報，必須由主事校尉親呈。”
“任何延誤，軍**處。”
“是！”
副將領(lǐng)命而去。
城樓上只剩下風(fēng)雪。
姜承煜站了許久，才緩緩?fù)鲁鲆豢诎嘴F。
七年。
整整七年，他守在這里。
朝中有人說他避權(quán)，有人說他被流放，也有人暗地里盼著他死在北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座關(guān)，是他親手選的。
?
天色將明未明，軍營已然醒來。
鐵靴踏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整齊而克制，沒有多余的喧嘩。巡邏的隊(duì)伍交錯而過，馬廄里傳來低低的嘶鳴聲，糧車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跡。
這是邊軍的節(jié)奏。
不是朝堂里那種靠詔令堆砌的秩序，而是一次次在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
中軍大帳外，士卒列陣而立。
有的人已隨姜承煜七年，有的人不過一兩年。可站在這里時，他們的神情幾乎一致——
專注、冷靜、沒有多余念頭。
姜承煜從帳中走出。
他今日未著玄甲，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袖口收緊。少了戰(zhàn)時的鋒利，卻多了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壓迫。
“參見大殿下！”
聲音齊整，如雷壓雪。
姜承煜抬手，示意免禮。
“昨夜落雪。”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北狄斥候后撤三十里。”
陣列中出現(xiàn)了一絲極輕的騷動。
“有人覺得，這是好消息。”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但我告訴你們——北狄的退，從來不是退。”
“從今日起，北營換防提前；糧道**加倍；所有斥候回報，必須親呈。”
“若有疏漏，軍**處。”
無人出聲。
不是不敢，而是不需要。
七年前，姜承煜初到北境時，邊軍并不服他。
那一年冬，北狄突襲糧道，三百里補(bǔ)給線斷了一半。朝中派來的監(jiān)軍主張死守關(guān)城，等援軍。
姜承煜卻在雪夜親率五百騎，繞行荒原，硬生生從北狄腹地?fù)尰丶Z車。
那一戰(zhàn)，他身中兩箭，卻未退。
從那天起，邊軍便知道——
這個皇子，不只是來鍍金的。
散陣之后，將領(lǐng)陸續(xù)離去。
校場很快空了下來，只剩雪地上密密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軍醫(yī)營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沈知薇正低頭替一名傷兵清理傷口。
那名士卒年紀(jì)尚輕，左臂被箭擦過，血肉翻卷，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疼就說。”
她低聲道。
士卒搖頭，額角冷汗直流。
沈知薇沒有再勸，只是動作放得更穩(wěn)。拆布、清創(chuàng)、敷藥，每一步都干凈利落。她的手指修長，卻并不細(xì)嫩，指腹有薄繭，是多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帳簾被掀開，冷風(fēng)裹著雪灌入。
“沈姑娘。”
她沒有回頭，卻已聽出腳步聲。
“殿下。”
姜承煜站在帳口，看了她一會兒。
她穿著最普通的軍中青衣，發(fā)絲簡單束起，放在京城，這樣的女子甚至不會被多看一眼。
可在邊關(guān)，她卻是軍醫(yī)營里最讓人安心的存在。
“今日怎么在這里？”
姜承煜問。
“北營送來的傷兵多了一個。”
她答，“軍醫(yī)忙不過來。”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手背那道尚未愈合的舊傷上。
“又沒戴護(hù)手。”
“戴了不方便。”
她頓了頓，“不深。”
姜承煜沒有再說什么。
這時，一名參軍在帳外低聲候著。
“大殿下，北營傷兵名單，與實(shí)際人數(shù)不符。”
姜承煜神色一冷。
“差多少？”
“三人。”
帳中一瞬安靜下來。
沈知薇的手停在半空。
“名單齊，人沒回來。”
參軍低聲道，“像是……被人補(bǔ)了名。”
姜承煜沒有立刻開口。
沈知薇卻先問了一句：
“送傷兵回來的路線，有沒有改？”
參軍一愣：“未改，還是舊路。”
她垂下眼，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那就不是路上出的事。”
姜承煜看向她。
“你覺得呢？”
“人還活著。”
她說，“只是不能回來。”
姜承煜沉默了片刻，忽然點(diǎn)頭。
“查。”
一個字，卻極重。
帳外風(fēng)雪更盛。
姜承煜忽然意識到——
這場雪，或許不是為北狄而下。
而是為北境內(nèi)部而來。
而那封尚未拆開的京中密令，正安靜地躺在他袖中，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臨淵關(guān)的雪已厚至寸許。
烽火臺上的火光在風(fēng)中搖晃，明滅不定。守夜的士卒縮在披風(fēng)里，呼出的白氣很快被寒風(fēng)撕碎。北境的夜，總是安靜得過分，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風(fēng)雪的聲響。
姜承煜沒有回中軍帳。
他沿著城墻慢慢行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穩(wěn)。城墻內(nèi)側(cè)，是軍營連綿的燈火；城墻外側(cè)，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里，藏著北狄，也藏著太多他尚未點(diǎn)破的東西。
“大殿下。”
城墻拐角處，有人低聲行禮。
是負(fù)責(zé)夜巡的校尉，年紀(jì)不大，卻是姜承煜親自從行伍里提上來的。
“今晚**可有異常？”
姜承煜問。
“回殿下，明面上一切如常。”
校尉頓了頓，還是壓低聲音補(bǔ)了一句，“只是北營那邊，換防時有人遲了半刻。”
“誰的人？”
“裴校尉麾下。”
姜承煜腳步一頓。
裴安。
北營副將，出身并不顯赫，卻在三年前忽然被調(diào)入北營，升得很快。此人行事謹(jǐn)慎，從不出頭，若不是今晚這一句“遲了半刻”，幾乎不會被人記住。
“遲了半刻，理由呢？”
“說是馬匹受驚，重新整隊(duì)。”
校尉遲疑了一下，“屬下已經(jīng)查過，那匹馬并無異狀。”
姜承煜點(diǎn)了點(diǎn)頭。
“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繼續(xù)向前。
校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泛起一絲寒意。
在臨淵關(guān)，殿下若是當(dāng)場追問，反倒沒什么；可一旦只是“知道了”，往往意味著這件事已經(jīng)被記進(jìn)賬里。
走到城墻盡頭，姜承煜停下腳步。
遠(yuǎn)處雪原起伏，風(fēng)聲呼嘯。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初到北境，不過二十出頭。朝中派來的監(jiān)軍握著詔書，對他處處掣肘，邊軍陽奉陰違，糧草屢屢被拖延。也是在這樣的雪夜，北狄突襲糧道，三百里補(bǔ)給線幾乎斷絕。
那一夜，他站在同樣的城墻上，看著軍中將領(lǐng)爭論不休。
有人主張死守，有人**求援，卻沒有人敢拍板。
最后，是他拔刀插在城磚上，說了一句話——
“糧草在，我在；糧草斷，我先死。”
第二日清晨，他親率五百騎，冒雪出關(guān)。
那一戰(zhàn)之后，監(jiān)軍再未對他指手畫腳。
也是從那一天起，邊軍開始真正把命交到他手里。
姜承煜收回思緒，緩緩轉(zhuǎn)身。
有些東西，他可以讓；
可有些東西，一旦伸手，就必須剁干凈。
?
軍醫(yī)營里，燈火未滅。
沈知薇整理完最后一箱藥材，才直起身來。她活動了一下有些發(fā)僵的手指，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今日北營送來的傷兵，比往常多，也更雜。
箭傷、刀傷、凍傷混在一起，顯然并非同一場戰(zhàn)事留下的。
她在清點(diǎn)藥材時，已經(jīng)察覺到不對。
“沈姑娘。”
有人在帳外輕聲喚她。
是白日里來過的那名參軍。
“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他走到營帳外避風(fēng)處。
“方才殿下命人查了北營。”
參軍壓低聲音，“裴安那邊，怕是有問題。”
“證據(jù)呢？”
沈知薇問得很直接。
“暫時沒有。”
參軍苦笑，“只是太巧了。斥候后撤、傷兵缺人、換防遲誤，全湊在一處。”
沈知薇沉默片刻。
“裴安是三年前調(diào)來的，對嗎？”
參軍一愣：“是。”
“那之前北營是誰主事？”
“是老將秦放，前年戰(zhàn)死。”
沈知薇抬眼看他。
“秦將軍戰(zhàn)死那一戰(zhàn)，傷亡如何？”
參軍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傷亡不大，按理不該死到主將。”
沈知薇沒有再說話。
可這一瞬間，她已經(jīng)把幾條線在心里連了起來。
秦放戰(zhàn)死、裴安上位、軍中補(bǔ)員異常、傷兵名冊被補(bǔ)——
這些事，單獨(dú)看都說得過去，可一旦連在一起，就太過工整。
“這些話，你同殿下說了嗎？”
她問。
參軍搖頭：“還未。”
“那你等等。”
沈知薇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殿下很快會問到你。”
參軍心頭一跳。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子，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清楚殿下的行事方式。
?
深夜，風(fēng)雪再起。
姜承煜回到中軍帳時，已是子時之后。
他解下披風(fēng)，隨手放在一旁，正要展開案上的軍報，忽然停住。
案幾一角，多了一只溫?zé)岬乃幫搿?br>
“夜里寒重。”
沈知薇站在一旁，“你今日在城樓上站得太久。”
姜承煜看了她一眼，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你剛才見過參軍了？”
他忽然問。
沈知薇并不意外。
“是。”
“他說了什么？”
“他說裴安。”
她答。
姜承煜點(diǎn)頭。
“你怎么看？”
沈知薇沉默了一瞬。
“我不懂軍權(quán)。”
她慢慢說道，“但我懂人。”
“能在這種時候動名冊、動換防的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覺得自己已經(jīng)安全了，
另一種，是覺得自己快來不及了。”
姜承煜看著她。
“你覺得是哪一種？”
“后者。”
帳中一時無聲。
風(fēng)雪拍打著帳布，發(fā)出低沉的聲響。
良久，姜承煜才開口：
“明日開始，北營的藥材，由你親自清點(diǎn)。”
沈知薇抬頭。
這是命令。
也是信任。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姜承煜忽然意識到——
這場雪，已經(jīng)不僅僅是北狄的前兆。
它正在逼迫某些藏在暗處的人，提前亮刀。
而這把刀，究竟會先落在誰身上，還未可知。
?
沒有城池，沒有關(guān)隘，只有一望無際的荒原，以及隨時可能從雪線之后踏出的鐵騎。
雪，在這里從不是景致。
而是信號。
城樓之上，一道身影立在風(fēng)雪中。
玄甲在身，披風(fēng)垂地。雪落在肩甲與發(fā)梢，卻無人替他拂去。他站得極穩(wěn)，像是與城墻生在了一起。
姜承煜。
大歷皇長子，名義上的太子，卻已七年未踏足京城。
風(fēng)聲灌入城樓的石縫，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火把在雪中搖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勾勒出冷硬而清晰的輪廓。
“大殿下。”
身后腳步聲停下。
來人是隨他多年的副將，披著半舊的軍氅，甲片上滿是刀痕。
“北營急報。”
副將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北狄斥候已于子時后撤三十里，退回草原腹地，未見伏兵。”
雪聲忽然變得更急了。
姜承煜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的目光越過城外雪原，落在那片被黑暗吞沒的遠(yuǎn)方。那里本該什么都看不見，可他卻像是在看一支尚未露面的軍隊(duì)。
“后撤？”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
副將點(diǎn)頭：“是。斥候確認(rèn)，對方退得很干脆。”
姜承煜緩緩轉(zhuǎn)身。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雙眼極深，像是常年注視比雪夜更冷、更暗的東西。
“他們不是退。”
他說。
副將一怔。
“是換地方等。”
姜承煜語氣平靜，“等雪再厚一些，等我們以為他們真的走了，等糧道開始慢下來。”
副將的背脊不自覺繃緊。
北狄善冬戰(zhàn)，越是風(fēng)雪，越是他們的時機(jī)。
“傳令。”
姜承煜抬手，“夜巡不減，烽火不熄。”
“北營換防提前兩個時辰，糧道**加倍。所有斥候回報，必須由主事校尉親呈。”
“任何延誤，軍**處。”
“是！”
副將領(lǐng)命而去。
城樓上只剩下風(fēng)雪。
姜承煜站了許久，才緩緩?fù)鲁鲆豢诎嘴F。
七年。
整整七年，他守在這里。
朝中有人說他避權(quán)，有人說他被流放，也有人暗地里盼著他死在北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座關(guān)，是他親手選的。
?
天色將明未明，軍營已然醒來。
鐵靴踏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整齊而克制，沒有多余的喧嘩。巡邏的隊(duì)伍交錯而過，馬廄里傳來低低的嘶鳴聲，糧車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跡。
這是邊軍的節(jié)奏。
不是朝堂里那種靠詔令堆砌的秩序，而是一次次在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
中軍大帳外，士卒列陣而立。
有的人已隨姜承煜七年，有的人不過一兩年。可站在這里時，他們的神情幾乎一致——
專注、冷靜、沒有多余念頭。
姜承煜從帳中走出。
他今日未著玄甲，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袖口收緊。少了戰(zhàn)時的鋒利，卻多了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壓迫。
“參見大殿下！”
聲音齊整，如雷壓雪。
姜承煜抬手，示意免禮。
“昨夜落雪。”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北狄斥候后撤三十里。”
陣列中出現(xiàn)了一絲極輕的騷動。
“有人覺得，這是好消息。”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但我告訴你們——北狄的退，從來不是退。”
“從今日起，北營換防提前；糧道**加倍；所有斥候回報，必須親呈。”
“若有疏漏，軍**處。”
無人出聲。
不是不敢，而是不需要。
七年前，姜承煜初到北境時，邊軍并不服他。
那一年冬，北狄突襲糧道，三百里補(bǔ)給線斷了一半。朝中派來的監(jiān)軍主張死守關(guān)城，等援軍。
姜承煜卻在雪夜親率五百騎，繞行荒原，硬生生從北狄腹地?fù)尰丶Z車。
那一戰(zhàn)，他身中兩箭，卻未退。
從那天起，邊軍便知道——
這個皇子，不只是來鍍金的。
散陣之后，將領(lǐng)陸續(xù)離去。
校場很快空了下來，只剩雪地上密密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軍醫(yī)營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沈知薇正低頭替一名傷兵清理傷口。
那名士卒年紀(jì)尚輕，左臂被箭擦過，血肉翻卷，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疼就說。”
她低聲道。
士卒搖頭，額角冷汗直流。
沈知薇沒有再勸，只是動作放得更穩(wěn)。拆布、清創(chuàng)、敷藥，每一步都干凈利落。她的手指修長，卻并不細(xì)嫩，指腹有薄繭，是多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帳簾被掀開，冷風(fēng)裹著雪灌入。
“沈姑娘。”
她沒有回頭，卻已聽出腳步聲。
“殿下。”
姜承煜站在帳口，看了她一會兒。
她穿著最普通的軍中青衣，發(fā)絲簡單束起，放在京城，這樣的女子甚至不會被多看一眼。
可在邊關(guān)，她卻是軍醫(yī)營里最讓人安心的存在。
“今日怎么在這里？”
姜承煜問。
“北營送來的傷兵多了一個。”
她答，“軍醫(yī)忙不過來。”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手背那道尚未愈合的舊傷上。
“又沒戴護(hù)手。”
“戴了不方便。”
她頓了頓，“不深。”
姜承煜沒有再說什么。
這時，一名參軍在帳外低聲候著。
“大殿下，北營傷兵名單，與實(shí)際人數(shù)不符。”
姜承煜神色一冷。
“差多少？”
“三人。”
帳中一瞬安靜下來。
沈知薇的手停在半空。
“名單齊，人沒回來。”
參軍低聲道，“像是……被人補(bǔ)了名。”
姜承煜沒有立刻開口。
沈知薇卻先問了一句：
“送傷兵回來的路線，有沒有改？”
參軍一愣：“未改，還是舊路。”
她垂下眼，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那就不是路上出的事。”
姜承煜看向她。
“你覺得呢？”
“人還活著。”
她說，“只是不能回來。”
姜承煜沉默了片刻，忽然點(diǎn)頭。
“查。”
一個字，卻極重。
帳外風(fēng)雪更盛。
姜承煜忽然意識到——
這場雪，或許不是為北狄而下。
而是為北境內(nèi)部而來。
而那封尚未拆開的京中密令，正安靜地躺在他袖中，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臨淵關(guān)的雪已厚至寸許。
烽火臺上的火光在風(fēng)中搖晃，明滅不定。守夜的士卒縮在披風(fēng)里，呼出的白氣很快被寒風(fēng)撕碎。北境的夜，總是安靜得過分，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風(fēng)雪的聲響。
姜承煜沒有回中軍帳。
他沿著城墻慢慢行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穩(wěn)。城墻內(nèi)側(cè)，是軍營連綿的燈火；城墻外側(cè)，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里，藏著北狄，也藏著太多他尚未點(diǎn)破的東西。
“大殿下。”
城墻拐角處，有人低聲行禮。
是負(fù)責(zé)夜巡的校尉，年紀(jì)不大，卻是姜承煜親自從行伍里提上來的。
“今晚**可有異常？”
姜承煜問。
“回殿下，明面上一切如常。”
校尉頓了頓，還是壓低聲音補(bǔ)了一句，“只是北營那邊，換防時有人遲了半刻。”
“誰的人？”
“裴校尉麾下。”
姜承煜腳步一頓。
裴安。
北營副將，出身并不顯赫，卻在三年前忽然被調(diào)入北營，升得很快。此人行事謹(jǐn)慎，從不出頭，若不是今晚這一句“遲了半刻”，幾乎不會被人記住。
“遲了半刻，理由呢？”
“說是馬匹受驚，重新整隊(duì)。”
校尉遲疑了一下，“屬下已經(jīng)查過，那匹馬并無異狀。”
姜承煜點(diǎn)了點(diǎn)頭。
“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繼續(xù)向前。
校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泛起一絲寒意。
在臨淵關(guān)，殿下若是當(dāng)場追問，反倒沒什么；可一旦只是“知道了”，往往意味著這件事已經(jīng)被記進(jìn)賬里。
走到城墻盡頭，姜承煜停下腳步。
遠(yuǎn)處雪原起伏，風(fēng)聲呼嘯。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初到北境，不過二十出頭。朝中派來的監(jiān)軍握著詔書，對他處處掣肘，邊軍陽奉陰違，糧草屢屢被拖延。也是在這樣的雪夜，北狄突襲糧道，三百里補(bǔ)給線幾乎斷絕。
那一夜，他站在同樣的城墻上，看著軍中將領(lǐng)爭論不休。
有人主張死守，有人**求援，卻沒有人敢拍板。
最后，是他拔刀插在城磚上，說了一句話——
“糧草在，我在；糧草斷，我先死。”
第二日清晨，他親率五百騎，冒雪出關(guān)。
那一戰(zhàn)之后，監(jiān)軍再未對他指手畫腳。
也是從那一天起，邊軍開始真正把命交到他手里。
姜承煜收回思緒，緩緩轉(zhuǎn)身。
有些東西，他可以讓；
可有些東西，一旦伸手，就必須剁干凈。
?
軍醫(yī)營里，燈火未滅。
沈知薇整理完最后一箱藥材，才直起身來。她活動了一下有些發(fā)僵的手指，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今日北營送來的傷兵，比往常多，也更雜。
箭傷、刀傷、凍傷混在一起，顯然并非同一場戰(zhàn)事留下的。
她在清點(diǎn)藥材時，已經(jīng)察覺到不對。
“沈姑娘。”
有人在帳外輕聲喚她。
是白日里來過的那名參軍。
“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他走到營帳外避風(fēng)處。
“方才殿下命人查了北營。”
參軍壓低聲音，“裴安那邊，怕是有問題。”
“證據(jù)呢？”
沈知薇問得很直接。
“暫時沒有。”
參軍苦笑，“只是太巧了。斥候后撤、傷兵缺人、換防遲誤，全湊在一處。”
沈知薇沉默片刻。
“裴安是三年前調(diào)來的，對嗎？”
參軍一愣：“是。”
“那之前北營是誰主事？”
“是老將秦放，前年戰(zhàn)死。”
沈知薇抬眼看他。
“秦將軍戰(zhàn)死那一戰(zhàn)，傷亡如何？”
參軍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傷亡不大，按理不該死到主將。”
沈知薇沒有再說話。
可這一瞬間，她已經(jīng)把幾條線在心里連了起來。
秦放戰(zhàn)死、裴安上位、軍中補(bǔ)員異常、傷兵名冊被補(bǔ)——
這些事，單獨(dú)看都說得過去，可一旦連在一起，就太過工整。
“這些話，你同殿下說了嗎？”
她問。
參軍搖頭：“還未。”
“那你等等。”
沈知薇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殿下很快會問到你。”
參軍心頭一跳。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子，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清楚殿下的行事方式。
?
深夜，風(fēng)雪再起。
姜承煜回到中軍帳時，已是子時之后。
他解下披風(fēng)，隨手放在一旁，正要展開案上的軍報，忽然停住。
案幾一角，多了一只溫?zé)岬乃幫搿?br>
“夜里寒重。”
沈知薇站在一旁，“你今日在城樓上站得太久。”
姜承煜看了她一眼，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你剛才見過參軍了？”
他忽然問。
沈知薇并不意外。
“是。”
“他說了什么？”
“他說裴安。”
她答。
姜承煜點(diǎn)頭。
“你怎么看？”
沈知薇沉默了一瞬。
“我不懂軍權(quán)。”
她慢慢說道，“但我懂人。”
“能在這種時候動名冊、動換防的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覺得自己已經(jīng)安全了，
另一種，是覺得自己快來不及了。”
姜承煜看著她。
“你覺得是哪一種？”
“后者。”
帳中一時無聲。
風(fēng)雪拍打著帳布，發(fā)出低沉的聲響。
良久，姜承煜才開口：
“明日開始，北營的藥材，由你親自清點(diǎn)。”
沈知薇抬頭。
這是命令。
也是信任。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姜承煜忽然意識到——
這場雪，已經(jīng)不僅僅是北狄的前兆。
它正在逼迫某些藏在暗處的人，提前亮刀。
而這把刀，究竟會先落在誰身上，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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