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白袍祭

永昌二十三年的秋，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鎮國將軍府門前那兩尊石獅子，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佇立著，仿佛也感知到了府內彌漫的、令人窒息的悲愴。

朱紅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窺探的視線，卻鎖不住那從中絲絲縷縷滲出的絕望。

靈堂。

十一口黑漆棺木整齊森然地排列在漫天垂落的慘白幔帳之下。

空的。

里面只有父帥謝擎蒼那件布滿刀痕箭孔、血跡己呈暗褐的明光鎧，有大哥謝知遠那柄斷成兩截的雁翎刀，有三哥謝知恒那張弓弦己朽的犀角弓……還有他們生前的一些衣物。

衣冠冢。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謝家人的心上。

“我的兒啊——！”

一聲凄厲到幾乎撕裂喉嚨的哭嚎猛地從一位嬸娘口中迸發，隨即又被更多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死死捂住。

母親，那位總是端莊溫婉的將軍夫人，此刻形銷骨立，癱軟在侍女懷中，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淚水早己流干，只剩下喉嚨里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

其他女眷，或相互倚靠顫抖，或死死摟著懵懂的孩兒，整個靈堂被一種近乎實質的悲傷浸透。

謝九寰站在靈堂側門的陰影里，一身素綺孝衣，襯得她那張尚帶稚氣的臉蒼白如紙。

她是鎮國將軍府最小的孩子，胎穿而來，小名阿九，上面有九位兄長。

她生來聰慧近乎妖孽，性子卻異于常人的淡泊冷情，唯獨對家人，有著藏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輕易示人的溫熱。

可此刻，那點溫熱，被眼前十一口空棺散發出的冰冷死氣，凍結成冰。

父帥洪亮的笑聲，兄長們輪番將她這幺妹扛在肩頭的場景，猶在眼前。

鷹愁澗……三萬忠魂……尸骨無存。

皇帝那輕飄飄的一紙“殉國”戰報，如何能掩蓋那背后的骯臟算計？

真是可笑至極。

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和冰冷嘲弄的氣息，在她胸腔翻涌。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她淡無血色的唇邊溢出。

站在她身旁的堂姐謝知微猛地攥緊了她的手，指甲深陷。

謝知微原本下月就要出嫁，嫁衣如火，如今卻只剩這滿身縞素，眼底是燒不盡的灰燼與恨意。

“阿九……”她聲音嘶啞。

謝九寰沒有回應，她的視線越過棺木，落在靈堂盡頭。

那里，祖父老鎮國將軍謝擎，背對眾人，站得如同一棵即將被風雪壓垮的老松。

他手中緊握的，是伴隨他半生先帝御賜的龍紋寶劍。

“先帝曾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上斬昏君，下斬讒臣”想來也是可笑，現今昏君**當道，早己忘了何為君何為臣該做之事，**己經徹底腐爛了，祖父看著自己的這雙手，曾挽強弓降烈馬，此刻卻手背青筋虬結，骨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咔嚓——！”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斷裂聲，驟然撕裂了靈堂的悲泣！

那柄象征無上榮寵的寶劍，竟被老爺子徒手生生折斷！

斷刃墜地，“鐺啷”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滿堂死寂。

謝擎緩緩轉過身。

一夜之間，他那頭僅鬢角微霜的頭發竟己全然雪白！

臉上沒有淚，只有縱橫的皺紋里刻滿了沉痛、屈辱和一種毀**地的暴怒。

謝家世代忠良，沒為國而死，卻死在那高位之人奸佞小人手里，他的目光如刀，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謝九寰身上。

這是他最驕傲最寵愛的孩子阿九，從小聰慧通透，看著她雖然蒼白的臉色眼底有化不開的滔天恨意和冰冷，但是硬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哭？”

他聽著男女老少的哭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我謝家的男人，死在戰場上，是死得其所！

是榮耀！”

他猛指皇城方向，目眥欲裂，“可他們！

是死在自家君主的算計里！

死在背后捅來的刀下！

你們還有臉哭？！”

他一腳踢翻銅盆，紙錢灰燼潑灑一地，如同不祥的冥蝶。

“要哭，”他一字一頓，齒縫間滲著血氣，“就用敵人的血來哭！

用那昏君的血來哭！”

祖母被攙扶著，走到謝九寰面前。

這位昔日雍容華貴的老封君，如今眼窩深陷，銀絲散亂，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她冰涼顫抖的手撫上謝九寰的臉頰。

“阿九……我的小阿九……”祖母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記住，將軍府的女兒，不論遇到什么事，我們鎮國公府兒女可以死，不能跪。

要哭，就得用敵人的血來哭！

我們鎮國公府上對得起那高高在上的掌權著，下對得起那千千萬萬的百姓，錯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小人心，奸佞小人，祖父祖母年老了，***嬸嬸姐妹們始終難撐門庭，啊九鎮國公府需要你，祖父祖母需要你…”謝九寰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冰封的冷冽與決絕濃到化不開。

她轉身，面向滿堂縞素。

看著哭泣的家人們，是啊府里需要有人撐起來。

“嫂嫂們，姐姐妹妹們！”

聲音清越，穿透悲慟，“父兄英靈未遠！

北蠻屠我山河，**自毀長城！

這血仇，男人死絕了，就該我們女人來報！

都擦干眼淚站起來披麻！

戴孝！

送父親叔伯兄長，不能讓他們英靈不安，忠義一生怎么能只有衣冠冢”姜九寰話音落，府中僅存的三千傷痕累累的家將，沉默聚集，眼神赤紅。

謝九寰利落套上粗麻孝服，白布束發，翻身上馬。

那是五哥的“追風”。

身后，祖母系緊麻布，母親握住塵封短劍，嬸娘嫂嫂們，堂姐妹們，甚至半大的堂弟，都默默披上孝服，拿起了或許不合手卻閃著寒光的兵器。

堂姐謝知微撕掉袖口纏手，穩穩握住長槍。

三嫂將幼子死死綁在背上，提起了沉重的斬馬刀。

謝九寰勒馬，目光掃過這支白色洪流。

“開府門——出征——接父兄叔伯回家，誰說女子不如男”朱門洞開，門外是竊竊私語的百姓和各異的目光。

追風嘶鳴，如離弦之箭沖出將軍府。

身后，白袍翻涌，沉默追隨。

風卷起她額前麻布，露出下方那雙冰封烈焰的眸子。

父兄叔伯，且看阿九，如何以這滿身縞素，討還血債，重鎮山河，還你們清白，還三萬忠魂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