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束鐵窗透下的光，從一端墻角緩慢爬向另一邊，顏色也從灰白漸漸染上昏黃。艾莉婭維持著靠墻蜷坐的姿勢，手腳的鐐銬冰得發疼，但更冷的是心里那片不斷擴大的空洞。“紋理”再未出現。無論她如何集中精神，瞪得眼睛發酸，視線里的光柱也只是光柱，灰塵也只是灰塵。仿佛那只是瀕死大腦的一場荒謬幻覺。？屬于林河的那部分意識頑固地拒絕這個解釋。那種“看見”的感覺如此清晰，甚至帶著某種……熟悉感？就像長期研究某種復雜理論后，突然在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領域瞥見了相同的數學結構。。但穿越本身就已經足夠荒謬了。，稻草腐爛的氣味，還有身體深處屬于十四歲少女的、無法完全抑制的恐懼和顫抖，都在一遍遍提醒她現實的殘酷。不是夢，不是數據模擬。明天，火刑。，喉嚨因為喝了臟水而隱隱作痛。她閉上眼，試圖清空思緒，卻只換來更多屬于艾莉婭的記憶碎片——母親莉亞在廚房哼著歌烤面包的側影，父親羅恩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給她編辮子，后山坡的蒲公英在風里變成小小的傘……“不……”、帶著哽咽的氣音從她干裂的嘴唇間漏出。林河的理智告訴她必須冷靜，必須思考出路，但少女洶涌的悲傷和絕望幾乎要將那點理智淹沒。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用疼痛強迫自己聚焦。
得做點什么。任何事。

她開始嘗試活動被鐐銬束縛的手腕和腳踝，尋找可能的松動。鐵環冰冷堅固，鉚死在墻上，鎖頭是粗糙但結實的黃銅結構，沒有鑰匙絕無可能打開。她又仔細觀察地牢的結構，墻壁是巨大的石塊壘砌，縫隙用某種灰漿填死，潮濕但異常牢固。唯一可能的出口是那扇厚重的木門和高處的鐵窗。

木門外有獄卒，鐵窗窄小且高，外面還有鐵欄。

一個手無寸鐵、身體虛弱的十四歲女孩，加上一個來自異世界、空有理論知識的物理學家的靈魂。絕境。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嚴絲合縫的絕望再次拖入深淵時，外面走廊傳來了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獄卒懶散或粗暴的腳步聲，而是更急促、更雜亂，還夾雜著壓低嗓音的、急促的交談，以及……壓抑的啜泣。

“快點……就一會兒……錢都給了……”

“哼，麻煩。主教大人吩咐過要看緊……算了，就十分鐘！別耍花樣！”

鑰匙**鎖孔的嘩啦聲，生澀的轉動，然后是木門被用力推開時刺耳的摩擦聲。

昏黃跳動的火光從門口涌入，暫時驅散了地牢角落的黑暗，也刺痛了艾莉婭適應了昏暗的眼睛。她瞇起眼，用手擋了一下。

門口站著兩個人。

獄卒側著身子，一臉不耐煩，手里拎著一盞昏暗的風燈。而擠進他身前，幾乎要撲進來的——

“艾莉婭！我的孩子！”

母親莉亞。她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原本總是梳得整齊的栗色長發散亂不堪，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布滿淚痕和憔悴。她身上那件最好的、只有過節才穿的粗布裙子沾滿了泥點，此刻也顧不得了，只是死死盯著地牢里的女兒，嘴唇劇烈顫抖著。

父親羅恩緊跟在后面。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脊背總是挺得筆直的農夫，此刻卻佝僂著背，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他一只手下意識地扶著幾乎要癱軟下去的妻子，另一只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目光落在艾莉婭身上，落在她破爛的衣裙、污穢的銀發、蒼白的小臉和手腳沉重的鐐銬上時，那雙總是平靜甚至有些木然的深褐色眼睛里，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痛苦和狂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力與絕望死死壓住，只剩下血絲密布的通紅。

“爸……媽……”艾莉婭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幾乎發不出。屬于少女的那部分情感轟然決堤，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滾過臟污的臉頰。她想站起來，想撲過去，但鐵鏈哐啷一響，將她拽回原地。

“別動！孩子，別動……”莉亞嗚咽著，想沖過來，卻被獄卒橫伸出的胳膊攔住。

“就站在那兒說！”獄卒粗聲粗氣地道，把風燈掛在門邊的釘子上，“抓緊時間！”

莉亞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哭聲，肩膀劇烈聳動。羅恩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顫，他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卻依舊沙啞得可怕：“艾莉婭……聽著，孩子，聽爸爸說。”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光線，緊緊鎖住女兒的眼睛：“布朗爺爺的事……不是你的錯。我們問過了鐵匠鋪的學徒漢克，他那天傍晚看到……看到赫爾曼主教的一個隨從，在布朗爺爺家附近鬼鬼祟祟。”

艾莉婭的心臟猛地一縮。

羅恩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很快，像是怕時間不夠，也怕被門外可能的人聽見：“漢克不敢出來作證，他怕……但我和**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赫爾曼……那個**，他想用‘凈化魔女’的功勞，討好在王都的大人物，穩固自己的位置！布朗爺爺……布朗爺爺可能是不小心撞見了他什么事，或者只是……只是倒霉，剛好被他選中！”

信息碎片拼湊起來。赫爾曼主教，本地區的主教，以“虔誠”和“嚴格”著稱，但鎮上也隱隱流傳著他貪婪和手腕強硬的傳聞。布朗爺爺是個孤寡老人，為人熱心，有時候會幫鄰里寫信讀信，知道些小鎮的閑言碎語……

“他們……他們隨便找了枚舊戒指，用了點見不得光的手段，弄上黑魔法的氣息，就說是你的……”莉亞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想去找鎮長，想去找巡邏隊申辯……沒用，他們都被教廷的人看著……赫爾曼早就打點好了……公審……就是走個過場……”

絕望。徹頭徹尾的、被權力精心編織的絕望。

林河的思維冰冷地運轉著：構陷，滅口，需要替罪羊，需要震懾人心的“功績”。一個無權無勢的農戶女兒，一個孤寡老人，完美的犧牲品。在這個教廷一手遮天的世界里，連申冤的渠道都被提前堵死。

“孩子，”羅恩忽然上前一步，獄卒瞪了他一眼，但或許是那筆“探視費”起了作用，或許是羅恩此刻眼中某種駭人的東西讓他稍稍猶豫，獄卒沒再強硬阻攔。羅恩快速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顫抖著，似乎**一摸女兒的臉，卻又不敢，最終只是隔著一點距離，虛虛地拂過她凌亂的銀發。

他的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嘴唇幾乎沒動：“別怕。”

然后，他極其隱晦地、用身體擋住獄卒大部分視線，碰了碰妻子莉亞的手肘。

莉亞像是突然驚醒，強行止住哭泣，手忙腳亂地在懷里摸索著。她的動作慌亂又小心，從貼身衣物最里側，掏出一個用舊布帕緊緊包裹著的小東西。布帕被汗水和淚水浸得有些潮濕。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不耐煩的獄卒，然后幾乎是撲到艾莉婭身邊，利用身體和陰影的遮擋，將那布帕包裹迅速塞進艾莉婭被鐐銬鎖著、但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間。

“拿著……孩子，拿好……”莉亞的嘴唇貼在艾莉婭耳邊，氣息急促而溫熱，“貼身放著……別讓任何人看見……這是……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說是家里很早以前傳下來的……緊要關頭，或許……或許能……”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獄卒已經大聲咳嗽起來，用力敲了敲門框：“時間到了！快走！別磨蹭！”

“艾莉婭！”羅恩猛地站起身，那雙通紅的眼睛最后一次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那里面翻涌著無邊無際的痛楚、無力，還有一絲決絕的、屬于父親的光芒，“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

話音未落，獄卒已經粗魯地抓住莉亞的胳膊，將她往外拽。莉亞掙扎著回頭，手伸向女兒的方向，喉嚨里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哀鳴：“艾莉婭——！”

羅恩死死扶住妻子，半拖半抱地將她帶離門口，他始終沒有回頭，背脊繃得像一塊即將裂開的石頭。

木門被重重關上，落鎖聲再次響起，隔絕了父母最后的身影和壓抑的哭喊。

地牢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盞掛在門邊的風燈，投下搖晃不定、奄奄一息的光暈。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艾莉婭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那個還帶著母親體溫和淚痕的布帕包裹。鐵鏈冰冷，包裹卻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在風燈昏暗的光線下，用被鎖住的手艱難地揭開那層舊布帕。

里面是一枚護身符。

材質似乎是某種黯淡的金屬，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圓滑，樣式古老而簡單，上面刻著極細微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紋路，不像是教廷常見的圣徽，更像某種抽象的、流動的線條。入手冰涼，但很快，那冰涼之下，似乎又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暖流？像是錯覺。

她握緊了它。

金屬堅硬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點清晰的痛感。父母絕望的面容、破碎的叮囑、揭露的冰冷真相，還有這枚不知來歷、被寄托了最后一絲渺茫希望的護身符……所有的情緒、記憶、冰冷的現實和那縷詭異的“微光”疑惑，全都攪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臟上。

她把護身符緊緊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用破爛的衣襟掩住。

地牢外，似乎傳來了隱約的鐘聲，悠長而冷漠，像是在為某個儀式做著預演。

明天。

她靠著冰冷的石墻，閉上了眼睛。指尖下，那枚古老的護身符，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