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赭田翠媒

辣椒苗剛在堿土里站住腳，泛出一點怯生生的綠意，像是用極細的毛筆在赭色的宣紙上蘸了點翠，春荒的尾巴還掃得人心里發慌。

素蘭的親事，就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像一樁必須盡快交接的農務，被搬上了桌面。

來說親的是隔壁縣力村的媒婆，由素蘭的大舅陪著來的，姓錢，穿著絳紫色滾邊褲子，發髻梳得緊亮，嘴角一顆痦子，隨著字句彈出而上下躍動，像黏了粒失敗的芝麻。

堂屋里擠擠挨挨，余暉也難以落腳，素蘭爹、大姐大**、底下西個弟妹，都豎著耳朵，等待一場繼母與媒婆的盛大談判。

素蘭縮在灶膛間的小杌子上，指尖捏著一枚锃亮的頂針，冰涼的，圈不住她十六年來纖細的命途。

她是這家的二姑娘，下嫁的母親早在血崩里褪成了牌位上一個模糊的名字，如今這位母親，是填房，不能生育。

堂屋里的聲浪一陣高一陣低。

繼母的聲音銳利，亮而脆，像凍瓷砸在青石板上“……孫家是誠心求娶，年紀雖然大些，更知冷知熱。

雖不是什么闊綽門第，但到底是有點根底的人家，吃用不愁的！

我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圖什么畫兒里的才子佳人不成？”

父親偶爾囁嚅幾句，聲音低得聽不真切。

老實本分的他，是怕這位續弦妻子的。

他帶著對亡妻的愧疚偷偷塞給素蘭的烤紅薯，在繼母冷冽的目光下，終究會變得硬冷。

這疼愛是雨后屋檐滑落的水滴，零零散散，終究滲不進干涸的硬石地面，只習慣性藏進裂隙里。

那孫家，他是知道的，無非是多幾畝田土，男人在鎮上糧站有個扛包的差事，家里種點赤珠椒，比自家略寬裕些，卻也同樣是手指縫里摳掐著過日子的人家。

下有三個兒子，就差小兒子未成家，急得二老團團轉。

女兒嫁過去，不過是換一個地方操勞。

錢媒婆的圓滑笑聲又響起，帶著一種精明的粘膩：“孩兒她娘是明白人！

孫家厚道，肯出這個數——二百八十塊！”

手指比劃著，“外加西十斤全國糧票，兩丈半鮮紅的的確良布！

己是頂體面的了！

人家說了，看中的就是素蘭姑**老實本分，能踏實過日子！

二來呢，也得了卻一樁心事！”

素蘭垂下眼瞼，用不聚焦的目光掃了掃鞋尖上那塊磨淡了的補丁。

她的終身，像集市上最后一把待售的青菜，被繼母和媒婆用“體面”的秤桿子稱了又稱，欲賣出個不錯的價錢，去貼補家里破碎繁雜的碗盞。

父親似乎掙扎了一下，聲音提高了半度：“孫家那后生……人到底……”話音未完，便被繼母的一聲輕咳截斷。

錢媒婆的眼神明顯透出一絲不悅，但處事精通的她立刻將這抹眼神藏進了心底深處，只是搬出那圓滑的笑臉。

“人自然是老實的！

莫非還能找個繡花枕頭回來？”

繼母的話又快又穩，不容置疑，“咱們這樣的人家，圖的是實在。

素蘭過去，餓不著肚子，就是她的造化。”

灶膛是冷的，并沒有生火。

繼母說，春荒時節，能省則省。

素蘭上一次聽到這些，還是針對大姐的“買賣”，只是那次，她在堂屋里，姐姐避在灶膛間。

她覺得一種徹骨的寒，從磚地滲上來，升上來。

那孫家，以耳所聞，仿佛是一個餓不死的地方，像一個略微寬敞些的籠子。

她善良，老實，像田畦里那些最聽話的苗，風往哪邊吹，便往哪邊倒。

如今要被移栽到那方“餓不著”的田土里去，用她的勤勉和溫順，去換娘家片刻的喘息。

堂屋里的交易似是成了，繼母的聲音里透著一點實實在在的滿意。

媒婆的笑聲里，圓滑多了分成就感，漸漸飛遠。

“姐，既然事情己經定了，那我也先回了。”

繼母朝他點了點頭。

踏出房門，錢媒婆在等他，并肩后兩人步伐輕快向前，“孫家原定的三百塊，多出的二十，咱按說好的，對半拿。”

男人愉快點頭回應，背影在村口分道，隨著暮色淡化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