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剛回到工位，手下的新人就走到我旁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我的桌面：

“佳姐，跟你說個事兒。”

“公司公司讓我單獨帶項目了，說你......嘖，帶不動我了。"

看著我驟然僵住的臉，他故意頓了頓：

“工資dou*le，職級還比你高一級。”

“以后......記得跟我好好匯報工作。”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在公司五年，帶出來三個新人。

一個成了運營主管，一個是設計主管。

現在面前這位去了營銷部，也是主管。

而我，手握3個公司重點項目，攥著唯一一個發明專利。

十分鐘前，HR卻笑著告訴我，明年我還是組長。

但鑒于我“勤懇踏實”，決定給我漲薪5%。

底薪7000，上調后7350.

漲的350塊，成了我五年辛苦的全部價值。

我猛地起身，徑直走向HR辦公室。

“錢不要了，我要離職。”

1.

林姐沉默良久，說。

“理由呢？”

“沒有理由。”我說。

“五年了，我不欠公司什么。”

公司剛起步那年，我是員工里經驗最多的。

為了公司的發展，我肩挑多頭。

能給意見的給意見，給不了意見的，我直接上手幫忙干。

兢兢業業在公司當了五年“前輩”，

最后換來的，是身邊一個個后生升職加薪，獎金過萬。

我原地不動，底薪漲了350.

“林姐，該走的流程麻煩盡快走，我會全力配合。”

林姐臉色有些難看。

“這不是配合***的事。”

“咱們公司正是轉型期，你手里又握著這么多重點項目。”

“現在說走就走，項目怎么辦？給誰做？”

“這也太亂來了。”

“我亂來？”

我笑出聲。

“林姐，您還記得我手里的項目都是怎么拿到的嗎？”

我熬了兩周大夜，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改了十版方案讓客戶滿意。

又陪著客戶喝到酒精中毒，半夜去急診掛點滴。

我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晚上最后一個才走。

就是靠我這樣‘亂來’，公司才能拿到這么好的項目。

“林姐，運營部的小張三年前記錄錯一項重要數據，導致我們錯過一筆大單，但他年底升成了負責人。”

“設計部的小李兩年前得罪了一個大客戶，如果不是我挽救，這個客戶也保不住。但他年底也升了負責人。”

“今年我手下帶的小王，前兩天剛弄錯一個重要會議，五個部門的領導找我投訴，年底依然穩定升職。”

“我替公司拿下三個重要項目，扶持了數不清的新人上崗，五年，我還是個組長。”

林姐指尖“噠噠噠”地敲著桌子。

“你這些事情，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說你付出了很多？”

“可付出多又有什么用？”

我皺眉，林姐忽然語重心長地打斷我。

“咱們的林副總，是張總的表弟。”

“管理層的鄭哥，年年給張總送這個數的禮。”

她比出五根手指，上下將我一打量。

“你說你拿什么跟他們比？”

“所以......”

林姐陰陽怪氣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

“這么多年職位沒有變動，不應該多從自己身上找問題嗎......”

我看著林姐。

腦子里想起的卻是這么多年，自己每個無償通宵加班的夜晚。

每一次對下屬的傾囊相授。

每一項超出職能范疇，卻只為讓公司再好一點的付出。

“行，”我站起身，“我明白了。”

林姐掀起眼皮看我。

“你明白什么了？”

我沒回答。

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明白了，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對這個公司抱有期待。

2.

回到工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刪除了替別人寫的PPT。

既然他們覺得是我在擺譜，那我也確實沒必要這么拼命了。

隨后，從抽屜里取出一支錄音筆。

這是年初的時候閨蜜送我的。

她開玩笑說萬一哪天遇到職場不公平事件，還能拿來當做反擊的工具。

那個時候我還認真地搖了搖頭。

說自己好歹是公司的核心成員，不至于會用到這東西。

沒想到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臉。

剛把錄音筆裝在身上，桌子忽然被大力敲響。

是今年年底升職的小王，王越。

王越滿臉不耐煩，眼睛盯著電腦，從始至終，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PPT怎么還沒發我？”

“下午的重要會議就要開始了，你怎么還有工夫在這偷懶？”

我將文件夾里所有重要文件全部刪除，才回答道：

“我馬上要離職了，你自己做一下吧。”

這時，王越終于舍得給我一個正眼了。

他看著我，忽然冷笑一聲，說：

“你知道為什么我能升成你的上司，但你這么多年，只能原地不動嗎？”

我抬頭看向他，沒有說話。

“你是很能干，像頭老黃牛一樣。”

“可是你太不會說話了。”

“你在會議上公然質疑張總，當著這么多人掉張總的面子。”

“你說，他憑什么給你升職？”

我看著他的嘴臉，道：

“那場直播會議，當場簽約，我不提出，公司至少損失五百萬。”

“你看，這就是你不聰明的地方。”

“你明明有很多種方法提醒張總，卻偏偏選擇最吃力不討好的一種。”

王越似笑非笑。

“小宋，職場不是你想得這么簡單的，這里面的門道，可有得你學。”

就在昨天，王越還在一口一個“宋姐”地叫，

現在升了職，就改口叫“小宋”了。

我笑笑，反問他：

“那我應該怎么做？光顧著耍嘴皮子功夫，到頭來連一份最基礎的PPT都不會？”

王越被戳到痛處，聲音忍不住拔高：

“你說我有什么用？事實就是我雖然來得比你晚，但我就是職位比你高。”

“你要是不服氣，去找張**論啊？”

我站起身。

“你說得對，我當然要找他。”

我轉身就走，身后的王越一愣，立刻追了出來。

“宋佳，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為我五年所有的付出，要一個交代。

3.

走廊很長，陽光曬在我的身上，我卻只感到無盡的冰冷。

我一路走，一路回顧我在這公司的五年。

五年前，我作為唯一一個有經驗的人，跳槽到張總這里。

那個時候張總剛剛大學畢業，和室友成立了這個公司。

說是公司，其實只是一個居民樓改造成的工作室。

我來這里的原因也很簡單。

因為他足夠認真，讓我看得到公司的未來。

面試時，張總顯得比我還要緊張。

每一個模塊都介紹得認認真真。

結束后，他朝我露出一個略帶青澀的笑。

“你的相關經驗很豐富，如果你不選擇我們，也能夠理解。”

“但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我入職的第一年，發現了公司存在的很多問題。

有時候著急上火，也不免和張總說幾句重話。

他從來沒發過脾氣，一張臉笑呵呵的。

后來我冷靜下來去找張總道歉。

張總擺擺手。

“我就需要你這種實話實說的員工。”

“大家都是為了公司發展，不用這么生分。”

我覺得張總這人踏實、沒有架子。

所以我愿意把公司當家，把員工當家人。

因為我覺得在這里，我的付出和努力不會被辜負。

第二年，公司抓住了機遇，飛黃騰達。

張總當即給我漲薪，那個時候，我是公司工資最高的。

同年，我一連拿下三個重點項目，每天吃睡幾乎都在公司。

但第一個經理的位置，給了他的室友。

第三年、**年。

公司越擴越大，職位越分越細。

當年的老人幾乎都坐在了高層，只有我，原地不動。

王越說得對，我真的就像一頭老黃牛。

只想著能讓公司再好一點，至于我自己的付出。

總回得來回報的。

思緒回籠，我站在了張總辦公室門口。

沒有任何猶豫，抬手敲響了門。

張總似乎早有預料我會來，面上依舊保持著笑呵呵的表情。

只是和以前相比，多了幾分精打細算的精明。

“小宋，坐。”

我沒坐，開門見山地說。

“張總，王越今年第二年入職，年底直升主管，可我在公司五年，還是組長。”

張總若有所思了一會，道：

“你今年第五年入職了？這工齡確實不小了，你心里不舒服，我也理解。”

“可是小宋，你要清楚，不是一個人工齡長，就應該坐得更高，主要是看對公司的貢獻。”

貢獻？

我笑了：“我每天正常工作時長8小時，自費加班4個小時，全年基本無休。”

“除了我自己的工作，公司每一個新入職的員工也都是我在帶。”

“張總，在這個公司，沒有人比我貢獻更多。”

張總沉默了一會，揉了揉眉心：

“是，你干得確實不少，但你說的這些，重復性高、專業性低，是完全可替代的。”

我深吸一口氣。

“您覺得我不夠專業？我手中直接負責的有3個重點項目，參與策劃的10個不止。

“公司請不起法務團隊，所有的合同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張總扶著額頭，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明年，明年我給你升職，王越的位置給你，行了吧？”

明年。

我工作第二年的時候，張總也是這么說的。

可他說得太順口，我甚至來不及回味這其中的敷衍，下意識問：

“那王越去哪？”

張總一臉不耐煩：

“能去哪？他去經理的位置。”

我干到第六年，公司終于勉強給我升了職。

可我依舊比曾經的下屬，低了整整一級。

我說：“憑什么？”

“憑什么？”

張總盯著我，目光徹底沉了下來。

“憑你現在所有的成績，都是靠著公司體系才能完成。”

“憑你這個年紀，還能有多少試錯空間？”

“憑你結婚、房貸，這么多壓力，我就是甩你兩巴掌你也不敢離職！”

“這些，夠了嗎！”

張總喘了兩口粗氣。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嫌職位低嗎？”

“你是老員工，你做的那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只要你好好干，總有一天，你也能坐到王越那個位置。”

我徹底沉默了。

盯著桌面，沒有再說話。

張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大過年的，別拉著個臉。”

“對了，下午的會議準備好了沒有？”

“下午那單如果成了，你就是咱們公司最大的功臣，到時候公司所有員工都得高看你一眼！”

下午那場會議，是我跟了兩年的合作公司。

對方很欣賞我們企業一直以來，“保障員工合法權益，尊重員工勞動所得”的企業文化。

這次會議，主要就是實地考察一下我們企業文化的落實情況。

我看了眼張總，下意識摸上口袋里的錄音筆。

“好的張總。”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4.

會議定在下午三點。

下午兩點半，客戶到達公司，張總親自迎接。

林姐路過我的工位，看見我正在收拾東西，連忙拽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一會客戶就要來了，你這個時候離職，是想毀了這次合作嗎？！”

她不由分說把我拽進了會議室。

王越正在調試投屏設備，屏幕中央拷貝了一份文件夾，名稱看著有些眼熟。

直到他點開，里面躺著我的所有文件時，

我才意識到，王越登錄我的電腦，拷走了我的文件。

我抬頭，正好對上了王越得意的目光。

“我就知道你提前準備好了PPT，你的寫稿質量，我一向放心。”

我看著他。

“王越，私自拷貝員工文件是不合規矩的。”

王越冷笑一聲。

“規矩？小宋，現在我是你的上司，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而且我做的這些，可是張總特地批準的。”

“畢竟大家都是一心為了公司，不像某些人這么自私！”

很快，張總帶著客戶進入會議室。

他滿臉笑意地站上臺，主持此次會議的進行。

“非常歡迎方總此次蒞臨我司進行實地考察。我司自創業以來，始終堅持落實‘保障員工合法權益，尊重員工勞動所得’的文化理念......”

張總在屏幕前侃侃而談。

方總滿意地點點頭，接過話筒：

“那么，貴司可以舉一些文化理念落實貫徹的例子嗎？”

張總立刻點頭：“當然了！”

接著，王越紅光滿面地上了臺。

他激動地向領導致敬問好，快速文件夾里的PPT。

“關于我司一向善待員工、尊重員工的例子，各位領導請看大屏幕！”

下一秒，張總和我在辦公室的對話，響徹全場。

“我就是甩你兩巴掌你也不敢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