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鐘表店的異變

新倫丁市，盛夏正午十二點三十七分。

老格雷鐘表店，舊城區第七巷口。

林恩·索恩正在擰一顆比米粒還小的螺絲。

他黑發微卷，臉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常年睡不好。

穿一件洗得發灰的亞麻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左手背有一道淡金色紋路，形狀像被陽光斜劈過的一道裂痕，平時不顯眼，但在強光下會微微發亮。

他是這家店的學徒，三年前被人發現暈在店門口，醒來就不記得十八歲之前的事。

店主老格雷收留了他，教他修表。

這活兒精細，得坐得住，好在林恩手穩，腦子也清楚，三年下來，店里最難搞的古董懷表他都能拆了再裝回去，連聲音都不差半秒。

今天陽光特別毒，照得街上黃銅管道反著光，像一排排燒紅的鐵絲。

店里堆滿了齒輪、發條、舊工具箱，空氣里是機油混著木頭刨花的味道。

墻上掛的十幾只鐘，滴答聲此起彼伏，像一群人在背后嘀嘀咕咕。

林恩盯著手里那塊維多利亞時期的懷表，最后一顆螺絲快擰緊了。

可就在這時，左手背那道金紋突然燙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火柴蹭了一下皮膚。

他皺了皺眉，停下手。

低頭一看，那道紋路比平時亮了些，隱約能看到皮下有細碎的光在流動，像沙子被風吹動。

“又來了。”

他自言自語，用布巾擦了擦手背，沒用。

熱是從里面冒出來的，表面涼了也沒用。

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來。

螺絲不能歪，歪了表芯就會卡。

他屏住呼吸，手腕輕輕一轉——咔。

螺絲歸位。

懷表指針輕跳兩下，開始走動，聲音清脆利落。

“成了?！?br>
他松了口氣，把表放在絨布上。

可還沒來得及喘勻，門外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背著麻袋摔在了地上。

緊接著，玻璃門被猛地撞開，門框上的銅鈴“嘩啦”亂響。

一個身影跌了進來，撲通倒在地板上。

是個男人，但又不像純粹的人類。

耳朵尖長，指甲泛黑帶鉤，后背的衣服撕開了，露出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血己經浸透半邊身子。

他喘得像破風箱，每吸一口都帶著嘶聲。

林恩瞬間抓起工作臺上的銅錘，退到墻角工具架旁，背靠著墻。

那人抬了抬頭，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豎著，像貓。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帶泡沫的血。

林恩沒動，也沒出聲。

這年頭，街上跑個狐貍精都不稀奇，但渾身是血的陌生半妖闖進你家店里，誰也不敢當普通顧客接待。

外面腳步聲逼近。

三個裹著黑袍的人出現在門口，擋住陽光，影子拉得老長。

為首的獵手戴著半張骨面具，手里握著一把泛著暗紫光的骨刃。

雙眼泛紅，像兩盞熄了一半的燈。

他一進門就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半妖身上，冷哼一聲：“躲到鐘表店？

你還真會挑地方?！?br>
他抬起骨刃，刀尖指向半妖：“夜影議會通緝令，代號‘灰耳’，涉嫌盜取禁典，格殺勿論?！?br>
林恩站在角落，手心全是汗，銅錘握得死緊。

他知道夜影議會——城里專門清理“異常存在”的組織，手段狠，從不留活口。

可現在這人就在他店里流血，要是在他眼前被殺了，算不算臟了他的地？

他還沒想明白，那首領忽然冷笑一聲，轉向他：“日生血族的**，別以為藏在這里就安全了?！?br>
林恩一愣。

日生血族？

那是什么？

說他？

開什么玩笑。

可話音未落，首領己揮動骨刃，一道漆黑如蛇的觸須從刀鋒射出，首撲半妖面門！

速度快得根本反應不過來。

林恩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抬手去擋。

就在那一瞬——左手背的金紋炸開了光。

不是閃一下，是整條手臂都被金光包裹，像被太陽塞進了袖子里。

光芒在空中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剛好攔在半妖身前。

黑觸須撞上去，“滋啦”一聲，像燒紅的鐵澆了冷水，瞬間扭曲、崩解，化作一縷黑煙散開。

整個店安靜了一秒。

連半妖的喘息都停了。

三位獵手齊齊后退半步，首領盯著林恩的手，面具下的眼睛劇烈收縮。

“不可能……”他聲音發顫，“你不是早在三年前就——”他沒說完，猛地抬手，另外兩名獵手立刻后撤，三人迅速退出門外。

臨走前，首領最后看了林恩一眼，那眼神像是見了鬼。

門關上了。

銅鈴晃了兩下，歸于平靜。

陽光重新灑進店里，照在滿地機油和血跡上，反射出斑駁的光。

林恩還舉著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光盾消失了，但手背還在發燙，皮膚下的光沒完全退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腦子里嗡嗡響。

剛才那一幕太離譜了。

他什么時候能放光了？

那盾是什么？

為什么那些人看到他就嚇跑了？

他想不通。

可就在剛才光爆發的瞬間，他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一座城堡在燃燒，火焰是金色的，屋頂塌下來的時候，有個女人站在火里，背后展開一對光翼，朝他伸出手。

畫面一閃而過，連臉都沒看清。

他甩了甩頭，想把它趕出去。

這時，地上的半妖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你……真是……日生血族？”

林恩沒回答。

他蹲下身，看著這人慘樣，問：“他們為什么追你？”

半妖咧了咧嘴，血從嘴角流下來：“因為……我偷看了名單?！?br>
“什么名單？”

“活著的日生血族……只有兩個。”

他喘了口氣，眼神突然變得詭異，“一個是你……另一個，是下令滅你們全族的人?！?br>
林恩心頭一震。

他還想問，半妖卻腦袋一歪，昏了過去。

店里再次安靜。

墻上那些鐘還在滴答走著，節奏卻好像變了。

有的快，有的慢，像是不再同步。

林恩慢慢站起身，走到墻邊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臉色發白，眼神有點飄。

他撩起左手袖子，光紋還在微微發亮，像一塊埋在皮膚里的太陽能板。

他試著集中注意力，想讓那光再出來一次。

可不管怎么盯，紋路只是發熱，再沒發光。

“看來只能應急用?！?br>
他喃喃。

他轉身看向地上昏迷的半妖，眉頭皺緊。

這家伙一身傷，明顯撐不了多久。

救？

還是等他自己死？

他正猶豫，忽然注意到半妖貼身掛著一塊青銅牌，上面刻著幾個小字：“第七序列·灰耳”。

他伸手想拿起來看，手指剛碰到牌子——牌子突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林恩左手的光紋猛地一燙，像是被電擊了。

他縮回手，心跳加快。

那塊牌……剛剛是不是對他有反應？

他盯著牌子，正要再碰，門外街上傳來一陣低沉的鳴笛聲，像是某種警報。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百葉簾。

街上空無一人，但遠處高樓頂上，幾盞原本熄著的紅燈接連亮起，排列成三角形，緩緩旋轉。

那是夜影議會的空中巡邏燈。

平時一周也見不著一次，現在剛打退他們，警戒就升了級？

他心里咯噔一下。

回頭看看地上的半妖，又看看自己還在發熱的左手。

這事兒，怕是才剛開始。

他走回工作臺，從抽屜里翻出一卷繃帶、一瓶消毒液。

剛打開瓶蓋，忽然聽見半妖在夢里嘟囔了一句：“光骸……要醒了?！?br>
林恩手一抖，藥水灑在桌面上。

他盯著那攤液體慢慢滲進木頭紋理，像在看某種預兆。

他沒擦，也沒動。

陽光照在桌上，那只修好的懷表靜靜躺著，指針走著走著，突然“咔”地跳了一格。

快了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