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清晨，孟姝意起身時，只覺得頭腦昏沉，眼皮也澀得厲害。
對鏡梳妝，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分明憔悴的臉，膚色失了往日瑩潤的光澤，眼底兩抹淡淡的青黑，任繡云撲了多少珍珠粉也遮不住。
姝意對自己的容貌一向在意，每日定是雷打不動要睡上六個時辰才夠的，美其名曰養顏覺。
如今連續半個月夜夜睡不好，感覺自己容色也黯淡了。
姝意不想再看鏡子了。
“姑娘昨夜又沒睡實。”
繡云一邊為她綰發，一邊低聲嘆道，“這般模樣去見**，**定要心疼了。”
孟姝意閉著眸，緩緩打了個哈欠。
“不妨事，母親問起，只說夜里貪看秋風起，著了涼便是。”
****，為示恩寵，也為平衡朝局，不僅從京中貴女中選納妃嬪，亦詔令各地擇選適齡官宦女子入宮。
揚州這等富庶之地，自然也在其列。
姝意的父親孟知節，時任揚州鹽運使司副使，官階不算頂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缺，孟家在揚州經營數代，人脈深厚，家資豐饒。
她作為嫡出的三姑娘，自小嬌養，府中上下無人舍得。
但皇命難違，名單早己呈報上去，她孟姝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傳來時，母親抱著她哭了一場又一場，日夜傷心不己，前些日子還大病了一場。
如今她實在是不愿再令母親傷心了。
今日姝意選了一支素凈的銀簪插上，又換了身顏色柔和些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不想顯得太過萎靡，反倒惹人追問。
進了慈萱堂，暖融融的氣息裹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孟夫人周氏己端坐在堂上，正由丫鬟伺候著用一盞杏仁茶。
她年逾西旬，保養得宜，容貌溫婉，眉眼間與孟姝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氣質更為沉靜端和。
見女兒進來，她立刻放下茶盞，目光幾乎是急切地落在孟姝意臉上，細細逡巡。
“媞媞來了，快過來坐。”
孟夫人示意女兒到自己身邊，沒等請安便一把拉過她的手，掌心溫熱。
“臉色怎地這般差？
眼底也是青的，昨夜又沒睡好？”
話一出口，眼圈己然微紅，“都是為娘沒用……母親！”
孟姝意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幾絲小女兒家的嬌憨。
“女兒真的沒事，就是夜里貪涼，窗子開得大了些，著了點風，有些頭疼罷了。
您看，我這不是好好兒的？”
說著，還彎起眉眼笑了笑。
孟夫人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雖然憔悴，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可，這才稍稍安了心。
“你這孩子，總是不當心身子。”
孟夫人嗔怪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轉頭吩咐，“采月，去把我那罐清心寧神的百合香膏取來，再讓廚房用上好的血燕燉一盅冰糖來，給姑娘潤潤。”
姝意上頭有兩位兄長，自己則是孟夫人近三十歲才得的嫡女，說是掌上明珠亦不為過。
自小是千百般嬌寵著長大的。
她將頭輕輕靠在母親肩上，像幼時那般蹭了蹭，聲音軟糯。
“母親待我最好了，有您的百合香膏和血燕，女兒定能睡個好覺。”
孟夫人**她烏黑的發鬢，眸底又泛起水光。
不忍女兒憂心，生生憋了回去。
她怎會不知女兒夜夜難眠？
**選秀的詔令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孟家心頭，孟知節雖是揚州鹽運使司副使，可在京中權貴面前，終究是不夠看的。
若姝意能被選入宮，于家族而言是攀附的良機，可于她這個母親來說，卻是將心頭肉推入那深不可測的宮墻之中。
她須得想個法子。
用用過膳后，姝意回了聽禾院，命人將一方貴妃榻搬了出來，安置在院子東南角的桂花樹下。
既能曬到午后溫和的秋陽，又能聞到清甜的桂香，是她素日里最愛偷閑小憩的地方。
繡云在榻上鋪了厚厚的錦褥，又加了張柔軟的狐皮墊子。
孟姝意脫了鞋，側身躺下，身上蓋了條杏子紅的薄絨毯。
剛躺下，就聽見院門外一陣熟悉的、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伴著環佩叮當的輕響，由遠及近。
“媞媞！
媞媞！
我來了！
快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鵝黃縷金撒花緞面褙子、石榴紅遍地錦裙的少女像只歡快的蝴蝶般撲了進來。
她生得圓臉杏眼，膚色健康紅潤，頭上珠翠環繞，行動間帶起一陣甜暖的香風，正是孟姝意自小的手帕交，皇商沈家的獨女，沈鳶。
沈家是揚州城數得著的鹽商，家資巨萬，與孟家這官宦門第算是互補，兩家女眷素有來往。
沈鳶與孟姝意同年，自小玩在一處，用沈鳶自己的話說，她們倆是“琴棋書畫一樣不通，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絕配。
“阿鳶，你怎么來了？”
孟姝意見到好友，眸中滿是喜意，眉宇間的愁緒都被沖淡了不少。
“我怎么不能來？
想你了唄！”
沈鳶毫不客氣地坐到孟姝意身邊的繡墩上，將手里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食盒往桌上一放，啪嗒打開。
里頭是碼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各式水晶糕，還冒著微微熱氣。
“‘一品齋’今早新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酥、菱粉卷，還有你最愛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我搶了頭一份，趕緊給你送來！”
她邊說邊捏起一塊藕粉糕就往孟姝意嘴邊送：“快嘗嘗，還熱乎著呢！”
孟姝意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清甜軟糯，帶著藕和桂花的天然香氣，確實美味。
她咽下糕點，笑道。
“還是你惦記著我。
不過你這一大早的，就為送點心？”
“不然呢？”
沈鳶自己也拈了一塊玫瑰酥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
“聽說你最近悶悶不樂，連‘邀月社’的詩會都不去了？
是不是為著那選秀的事兒？”
她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要我說啊，媞媞，你根本不用愁！
咱們這樣的，肯定選不上！”
孟姝意一愣，眨巴眨巴眼：“為何？”
“你想啊，”沈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樣。
“我可是聽我爹娘說了，**年紀輕，眼光高著呢！
**這么久，后宮里空蕩蕩的，聽說連個侍寢的宮女都沒有！
“這次選秀，那是為了安撫那些京里的老臣、平衡各方勢力，主要選的是京中貴女、還有各地真正有底蘊的世家大族之女。
“咱們揚州雖富，可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里，也就是個有錢的土財主……哦，你家是官，我家是商，但意思差不多嘛！”
對鏡梳妝，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分明憔悴的臉，膚色失了往日瑩潤的光澤，眼底兩抹淡淡的青黑，任繡云撲了多少珍珠粉也遮不住。
姝意對自己的容貌一向在意，每日定是雷打不動要睡上六個時辰才夠的，美其名曰養顏覺。
如今連續半個月夜夜睡不好，感覺自己容色也黯淡了。
姝意不想再看鏡子了。
“姑娘昨夜又沒睡實。”
繡云一邊為她綰發，一邊低聲嘆道，“這般模樣去見**，**定要心疼了。”
孟姝意閉著眸，緩緩打了個哈欠。
“不妨事，母親問起，只說夜里貪看秋風起，著了涼便是。”
****，為示恩寵，也為平衡朝局，不僅從京中貴女中選納妃嬪，亦詔令各地擇選適齡官宦女子入宮。
揚州這等富庶之地，自然也在其列。
姝意的父親孟知節，時任揚州鹽運使司副使，官階不算頂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缺，孟家在揚州經營數代，人脈深厚，家資豐饒。
她作為嫡出的三姑娘，自小嬌養，府中上下無人舍得。
但皇命難違，名單早己呈報上去，她孟姝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傳來時，母親抱著她哭了一場又一場，日夜傷心不己，前些日子還大病了一場。
如今她實在是不愿再令母親傷心了。
今日姝意選了一支素凈的銀簪插上，又換了身顏色柔和些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不想顯得太過萎靡，反倒惹人追問。
進了慈萱堂，暖融融的氣息裹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孟夫人周氏己端坐在堂上，正由丫鬟伺候著用一盞杏仁茶。
她年逾西旬，保養得宜，容貌溫婉，眉眼間與孟姝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氣質更為沉靜端和。
見女兒進來，她立刻放下茶盞，目光幾乎是急切地落在孟姝意臉上，細細逡巡。
“媞媞來了，快過來坐。”
孟夫人示意女兒到自己身邊，沒等請安便一把拉過她的手，掌心溫熱。
“臉色怎地這般差？
眼底也是青的，昨夜又沒睡好？”
話一出口，眼圈己然微紅，“都是為娘沒用……母親！”
孟姝意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幾絲小女兒家的嬌憨。
“女兒真的沒事，就是夜里貪涼，窗子開得大了些，著了點風，有些頭疼罷了。
您看，我這不是好好兒的？”
說著，還彎起眉眼笑了笑。
孟夫人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雖然憔悴，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可，這才稍稍安了心。
“你這孩子，總是不當心身子。”
孟夫人嗔怪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轉頭吩咐，“采月，去把我那罐清心寧神的百合香膏取來，再讓廚房用上好的血燕燉一盅冰糖來，給姑娘潤潤。”
姝意上頭有兩位兄長，自己則是孟夫人近三十歲才得的嫡女，說是掌上明珠亦不為過。
自小是千百般嬌寵著長大的。
她將頭輕輕靠在母親肩上，像幼時那般蹭了蹭，聲音軟糯。
“母親待我最好了，有您的百合香膏和血燕，女兒定能睡個好覺。”
孟夫人**她烏黑的發鬢，眸底又泛起水光。
不忍女兒憂心，生生憋了回去。
她怎會不知女兒夜夜難眠？
**選秀的詔令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孟家心頭，孟知節雖是揚州鹽運使司副使，可在京中權貴面前，終究是不夠看的。
若姝意能被選入宮，于家族而言是攀附的良機，可于她這個母親來說，卻是將心頭肉推入那深不可測的宮墻之中。
她須得想個法子。
用用過膳后，姝意回了聽禾院，命人將一方貴妃榻搬了出來，安置在院子東南角的桂花樹下。
既能曬到午后溫和的秋陽，又能聞到清甜的桂香，是她素日里最愛偷閑小憩的地方。
繡云在榻上鋪了厚厚的錦褥，又加了張柔軟的狐皮墊子。
孟姝意脫了鞋，側身躺下，身上蓋了條杏子紅的薄絨毯。
剛躺下，就聽見院門外一陣熟悉的、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伴著環佩叮當的輕響，由遠及近。
“媞媞！
媞媞！
我來了！
快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鵝黃縷金撒花緞面褙子、石榴紅遍地錦裙的少女像只歡快的蝴蝶般撲了進來。
她生得圓臉杏眼，膚色健康紅潤，頭上珠翠環繞，行動間帶起一陣甜暖的香風，正是孟姝意自小的手帕交，皇商沈家的獨女，沈鳶。
沈家是揚州城數得著的鹽商，家資巨萬，與孟家這官宦門第算是互補，兩家女眷素有來往。
沈鳶與孟姝意同年，自小玩在一處，用沈鳶自己的話說，她們倆是“琴棋書畫一樣不通，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絕配。
“阿鳶，你怎么來了？”
孟姝意見到好友，眸中滿是喜意，眉宇間的愁緒都被沖淡了不少。
“我怎么不能來？
想你了唄！”
沈鳶毫不客氣地坐到孟姝意身邊的繡墩上，將手里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食盒往桌上一放，啪嗒打開。
里頭是碼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各式水晶糕，還冒著微微熱氣。
“‘一品齋’今早新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酥、菱粉卷，還有你最愛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我搶了頭一份，趕緊給你送來！”
她邊說邊捏起一塊藕粉糕就往孟姝意嘴邊送：“快嘗嘗，還熱乎著呢！”
孟姝意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清甜軟糯，帶著藕和桂花的天然香氣，確實美味。
她咽下糕點，笑道。
“還是你惦記著我。
不過你這一大早的，就為送點心？”
“不然呢？”
沈鳶自己也拈了一塊玫瑰酥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
“聽說你最近悶悶不樂，連‘邀月社’的詩會都不去了？
是不是為著那選秀的事兒？”
她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要我說啊，媞媞，你根本不用愁！
咱們這樣的，肯定選不上！”
孟姝意一愣，眨巴眨巴眼：“為何？”
“你想啊，”沈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樣。
“我可是聽我爹娘說了，**年紀輕，眼光高著呢！
**這么久，后宮里空蕩蕩的，聽說連個侍寢的宮女都沒有！
“這次選秀，那是為了安撫那些京里的老臣、平衡各方勢力，主要選的是京中貴女、還有各地真正有底蘊的世家大族之女。
“咱們揚州雖富，可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里，也就是個有錢的土財主……哦，你家是官，我家是商，但意思差不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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