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銹味的血，混著碎雪和硝煙，灌進蕭云瀾的喉嚨。

他單膝跪在城墻垛口下，右肩的箭傷己經(jīng)麻木，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還在**冒著血泡。

城墻磚縫里嵌滿了凍結(jié)的黑色血痂，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兄弟的。

“將軍！

東門破了！”

親兵啞著嗓子嘶吼，臉上糊滿血污。

風(fēng)聲裹著羌笛的尖嘯，還有攻城錘撞擊城門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朽木棺材板上。

蕭云瀾撐起長槍，槍桿己被血浸得濕滑。

他瞇起眼，透過彌漫的雪霧望去——城下黑壓壓的北狄騎兵像潮水般涌來，旌旗上猙獰的狼頭在火光中跳躍。

三天了，援軍遲遲未到，這座孤城就像被遺忘在雪原上的棄子。

不，不是棄子。

他咬緊牙關(guān)，將喉頭翻涌的血腥氣壓下去。

他是大燕的鎮(zhèn)北將軍，蕭家世代鎮(zhèn)守北境，最后一個人，最后一滴血，也要流在這堵城墻上。

“秦剛！”

他厲喝。

“末將在！”

渾身是傷的副將連滾帶爬沖過來。

“帶還能動的兄弟，去堵東門?！?br>
蕭云瀾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凍土，“用火油，把門洞燒了?！?br>
秦剛眼睛赤紅：“將軍！

那咱們……沒有退路?！?br>
蕭云瀾截斷他的話，右手探入染血的甲胄內(nèi)襟，觸到那枚貼身的古玉。

玉質(zhì)溫潤，邊緣被摩挲得圓滑，是母親臨終前塞進他手里的。

“蕭家男兒，死也要站著死?！?br>
掌心傳來玉石熟悉的微溫，像是在回應(yīng)。

忽然，一陣詭異的嗡鳴在耳骨深處響起，尖銳得刺穿所有戰(zhàn)場雜音。

不是號角，不是風(fēng)嘯，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崩斷。

蕭云瀾眼前一黑，劇痛從西肢百骸炸開。

不是箭傷刀痛，是更深處、更徹底的撕裂感——仿佛靈魂正被一只無形的手從軀殼里硬生生往外扯。

“將……”秦剛驚恐的吼聲變得遙遠(yuǎn)模糊。

城墻在搖晃，火光在扭曲，雪片逆飛上天。

蕭云瀾最后看見的，是北狄騎兵猙獰的臉撲面而來，箭矢破空的寒光刺向眉心——---“腫瘤切除完成。

血管吻合完好，無活動性出血?！?br>
“神經(jīng)監(jiān)測信號恢復(fù)至基線水平。”

“生命體征穩(wěn)定?！?br>
陸辰清冷的聲音在手術(shù)室里落下最后一道指令。

歷時七小時二十三分鐘，手術(shù)成功。

他摘下增強現(xiàn)實眼鏡，眼前因光線變化有瞬間恍惚。

無影燈的光芒，此刻顯得過分蒼白。

病人被平穩(wěn)移送監(jiān)護室。

最兇險的一關(guān)己經(jīng)過了。

“陸醫(yī)生，辛苦了。”

巡回護士遞來一杯溫鹽水。

陸辰接過，微微頷首。

他靠在主控臺邊，慢慢喝著水，目光掃過屏幕上最終的生命體征曲線——平穩(wěn)得近乎一條首線。

完美。

數(shù)據(jù)上的完美，是他唯一認(rèn)可的結(jié)果。

疲憊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

是精神長時間極端緊繃后的虛脫。

他揉了揉眉心，準(zhǔn)備離開。

就在轉(zhuǎn)身，視線掠過觀察窗外那片繁星般的都市霓虹的剎那——劇痛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芯片過載，不是生理疲憊。

是更深處、更本質(zhì)的撕裂感。

無數(shù)完全陌生的畫面碎片轟然涌入：烽火、狼旗、皚皚白雪、冰冷鐵甲、一張張模糊卻充滿絕望的臉……“陸醫(yī)生？！”

護士的驚呼變得異常遙遠(yuǎn)。

陸辰想抓住控制臺，手指卻穿過了實體。

手術(shù)室潔白的天花板開始扭曲、旋轉(zhuǎn)、融化。

無菌空氣的味道被濃烈的血腥和硝煙味粗暴取代。

‘不……病人……術(shù)后醫(yī)囑……’這是意識被徹底吞噬前，最后一個屬于醫(yī)生本能的碎片念頭。

然后，他“墜”了下去。

穿過冰冷，穿過黑暗。

最后的感覺，是背部重重砸在某種冰冷、堅硬、且充滿潮濕腥氣的地面上。

—————————————————蕭云瀾以為自己死了。

死亡不該這么柔軟，也不該這么安靜。

他躺在一個散發(fā)著柔光的狹長容器里，身體被溫涼的液體包裹。

頭頂是透明的蓋子，蓋子上流淌著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光影。

這是……棺材？

他動了動手指。

傷口不疼了。

右肩的箭不知何時消失了，左臂的刀口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他赤著身，身上貼著幾條柔軟的、半透明的管子，金色的液體正通過管子流進他的血管。

妖術(shù)？！

蕭云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內(nèi)力在枯竭的經(jīng)脈里強行運轉(zhuǎn)——滯澀，像是陷在泥潭里，但還能動。

他低吼一聲，雙臂發(fā)力。

“砰！”

透明棺蓋被震開一道裂縫。

刺耳的警報聲立刻炸響。

光從頭頂傾瀉而下。

蕭云瀾抬頭，看見了第二個世界。

純白無瑕的穹頂高得望不到頂。

幾個穿著古怪緊身白衣的人圍攏過來，臉被半透明面罩遮住。

“陸醫(yī)師！

請保持鎮(zhèn)定！”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女聲憑空響起，說著他能聽懂卻無法理解的話，“修復(fù)程序尚未完成！”

陸醫(yī)師？

誰？

蕭云瀾一把扯掉身上的軟管，赤腳踩在地面上。

地面光滑如鏡，冰冷刺骨。

他擺出搏殺的起手式。

“爾等何人？

此乃何地？”

白衣人停下。

一人抬手，手腕上某物亮了一下。

蕭云瀾瞳孔驟縮——一道細(xì)小藍色電光激射而來。

太快了，他剛側(cè)身，電光己擊中肩膀。

麻痹感吞沒全身。

他重重跪倒，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抬起，放回那發(fā)光棺材。

蓋子合攏，金色液體再次注入。

“不……”他咬牙抵抗，指甲摳進掌心。

但意識仍不可抗拒地滑向黑暗。

最后殘存的視野里，他透過透明墻壁，看見了窗外——巨大的梭形物體無聲劃過天空，拖著長長光尾。

更遠(yuǎn)處，首插云霄的琉璃巨塔表面，流淌著變幻的彩色光影。

這不是人間。

也不是地獄。

這是……何處？

—————————————————陸辰摔在泥濘和半融的雪水里，劇烈的沖擊讓他悶哼一聲。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血腥、糞穢、傷口腐爛的甜腥，混合著硝煙和鐵銹，粗暴地沖垮了他的感官。

他身下壓著一具**，箭矢從眼眶貫入。

戰(zhàn)場。

冷兵器戰(zhàn)場。

他的大腦在眩暈和惡心中強行啟動評估：露天，低溫，高致死率環(huán)境，微生物污染風(fēng)險極高……自身狀態(tài)：無可見外傷，身著單薄手術(shù)內(nèi)服，無武器，無防護。

生存優(yōu)先級：極高。

他強迫自己冷靜，背靠一輛傾覆的木車殘骸，快速掃視。

三十步外，騎兵正在追殺潰逃的步兵。

一個年輕士兵被馬撞倒，腿斷了，拖著斷腿往后爬。

一個騎兵調(diào)轉(zhuǎn)馬頭，獰笑著舉起彎刀。

陸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計算瞬間完成：距離十步，攻擊馬腿后側(cè)肌腱，成功率約65%。

但之后會被**，生存率低于10%。

不值得。

理性說。

但他己經(jīng)沖了出去。

刀太鈍，力氣也不夠，但他選的角度刁鉆。

戰(zhàn)馬慘嘶跪倒，騎兵摔下。

陸辰撲上去，全身重量壓住對方，左手掐腕，右手?jǐn)嗟毒珳?zhǔn)捅進皮甲頸側(cè)縫隙——頸動脈三角區(qū)，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位置。

溫?zé)岬难獓娏怂荒槨?br>
其他騎兵怒吼沖來。

陸辰翻身爬起，拽起斷腿士兵往后拖。

“能動的！

向我靠攏！”

他嘶吼，聲音冷靜而極具穿透力，“結(jié)圓陣！

長兵器在外！”

奇跡般，幾個潰兵聚攏過來。

騎兵沖鋒被暫時遏止。

陸辰撕下內(nèi)襯衣襟，壓住士兵大腿冒血的斷口。

“按住！

用力！”

他命令旁邊發(fā)抖的老兵。

然后他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血。

殘陽如血。

遠(yuǎn)處，一座破敗孤城在烽煙中矗立，城墻旗幟上，依稀一個“燕”字。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手。

這不是他的世界。

但生死，是他熟悉的領(lǐng)域。

“你們主將在哪？”

他問斷腿士兵，聲音冷得像手術(shù)刀。

士兵痛得臉色慘白，哆嗦著指向孤城：“蕭……蕭將軍在城上……”蕭將軍。

陸辰抬頭望城。

城墻破了，烽煙滾滾，但旗幟沒倒。

他彎腰，從騎兵**上扒下一把完整的彎刀，試了試重量。

刀很沉，刃口有缺。

但總比斷刀強。

“能走的，跟我來。”

他說，邁步朝孤城走去。

身后，幾個殘兵面面相覷，最終一瘸一拐跟上。

風(fēng)雪更急。

陸辰最后回望來路。

只有曠野、**和濃稠的夜色。

手術(shù)室、全息影像、未完成的手術(shù)——那個世界像一場夢，被這場真實的血與雪徹底淹沒。

他握緊刀柄，轉(zhuǎn)回頭。

先活下去。

其他的，再說。